《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18、东宫别院 明日是死是

　　马车从德惠门入宫，径直驶向东宫西边的一道小小侧门。
　　平素连奴才也鲜少由此经过的红漆木门口，站着两名面无喜怒的嬷嬷，待锦绣刚下车，便将之押着似的往东宫里边走。
　　经过一处鸟语花香之地，月门内，小巧的四合院子。
　　其中一名嬷嬷摸出钥匙，打开院门口生满铁锈的锁，另外一名嬷嬷朝锦绣吩咐道：“这就是你的住所，没事不许乱跑！”
　　锦绣一脸疑惑走到院子里一探究竟，四间房子唯西面的一间大敞开，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简单的摆着一张木榻和基本的家具，而窗前摆放着崭新的绣架，五颜六色的绣线全是上等的冰蚕丝。
　　院子门嘎吱关上，门口传来上锁的声音。锦绣连忙退出屋外去院子里拉门，只能拉开一拳宽的缝，看着转身即走的两位嬷嬷，她连忙喊：“为何要将我锁在此处？”
　　“我们也是按上面的吩咐办事。这里不比宫外，你千万别想着逃跑。”算是善意的忠告，两人留下此话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锦绣留在院子里的，宫墙高高，连屋子的一扇小轩窗也用木头给封死，仿若瞬间被流放到一无人烟之地。
　　百无聊赖等了一夜，翌日清早便有太监前来安排事务。她猜得没错，东宫要她之目的无非是刺绣。牡丹倒是常绣，没有什么难度。
　　她握着太监交过来的丝绢和图案，固执地问：“为何选我？偌大的东宫难道就没有会刺绣的宫女？”太监怔忪，并未回答。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问了这样的问题，跌坐在绣架旁的小竹凳上。
　　“两日后我会来取，你必须在那之前将绣品做好。”太监冷声吩咐。
　　“不要锁门，我不会逃跑。”锦绣死死抵在门口，恳求道。
　　片刻的沉默后两人推开她，大门传来落锁的声音。那一刻，思绪百转千回，她将丝绢和样图仍在一旁，回屋躺在木榻上闭目养神。
　　每日三餐有人送来，菜式简单而精致，而后又有人来收走食盒。看似毫无波澜的生活，却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
　　本是个乡野丫头，京城外重峦叠嶂的山峰，她不知攀爬过多少座，七八岁时就满山遍野乱跑。原府也是她撒野的地方，就连后山边原钰诀的私人温泉也不知被她偷用了多少次。如今却被软禁在这小得可怜的房间里，她觉得自己必须想想办法。
　　原先对绝食罢工这等雕虫小技嗤之以鼻，认为只有最笨的人才会用此招数。如今看来，却只有这么一条路。她在太子跟前的利用价值，绝非只有幽闭起来绣牡丹这一点，即便善妒者如赵良娣也应该能分轻重，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刚开始收食盒的人以为她胃口不好，没太在意，过了两天，察觉不对，将此事报上去。正值两名嬷嬷前来检查工作，见锦绣消瘦不少，可绣工却丝毫没有进展。容不得锦绣提半点要求，执棍就噼里啪啦将她打了一顿，并扬言道：若是明日还绣不出半片叶子，定让她小命不保。
　　锦绣怕死，却不怕他人的胁迫，既然选择了最蠢的这条路，自然预料过身体上会受些折磨，咬咬牙决定义无反顾。
　　夜幕降临时，因几天没进食，身体飘乎乎的，她早早想要上床歇息。忽然一阵悦耳的琴音自宫墙外传过来，袅袅之音，如溪水汩汩流淌，百转千回，正是原先听少爷奏过的那曲《广陵散》。往事层层叠叠涌在心头，曾经朝夕相对的人，如今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锦绣披了件外衣步出门外，院子一处高高的围墙外，几棵红梅探出枝桠，伸到这边院子里，她踮了踮脚尖，依然没法够着。琴曲悠扬，正是从隔壁宫里传来。听着这样的曲声，烦躁不安渐渐远去，她消瘦的脸庞上慢慢荡起笑容。明日是死是活，全交给命运。
　　次日中午，两名嬷嬷凶神恶煞推开院门，见锦绣若无其事坐在院坝里晒太阳，怒火中烧，狠狠责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仗着几分本事便不识抬举，竟然不遵良娣之命，我今日定要给你好看。”
　　“既然奴婢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入宫，自当全心全意侍奉主子，可如今却被幽禁于此，奴婢心有不甘。”锦绣毫无惧色。
　　噼啪！嬷嬷一鞭子甩在锦绣身上，幸好她伸手挡住，才未破相，可手背上却落下一条小指粗暗红色血印子。“叫你丫头顶嘴！”另外一名嬷嬷狠狠道。
　　鞭子噼里啪啦下来，锦绣连忙躲避。院门忽然被人推开，穿着翠色宫装的少女上前来凑到其中一名嬷嬷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些话。嬷嬷脸色不好，恶狠狠道，“今日没打死你个小蹄子，算你运气好。”甩下鞭子，先行离开了。
　　翠衣少女见她们走远，忙上前扶着锦绣，帮她拍拍衣裙，关切道：“你有无大碍？”
　　锦绣感激地看着她，白皙清秀的女孩儿，长得和原府中常常照顾她的绿萍姐姐有三分相似，顷刻对此人有了几分好感，遂温声道，“我还好。谢谢姐姐帮助。”
　　“不用谢我。”翠衣少女道，“是赵娘娘派我来带你过去。我叫纨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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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未步出过小院，纵然依旧是四方高墙的宫廷内，却仿佛重获自由一般，锦绣的心里生出几分喜悦，紧跟在纨碧身后，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居所。
　　“主子，苏锦绣来了。”纨碧先进屋去通报。
　　“快请她进来，别让老夫人等久了。”赵良娣陪着笑。
　　原老太太端坐椅上，温和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反倒是主位上的宋太妃有些不快，“既然是你身边的人就不要安顿的那样远。让原老夫人等了这么久！”
　　“溶儿知道了。”太子打小与宋太妃亲近，私下叫一声“姨奶奶”。赵良娣纵然骄纵也不太敢在宋太妃跟前放肆。
　　锦绣被领进屋内，虽然主位上坐着贵气逼人的宋太妃和颜如桃花的赵良娣，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右侧方稳坐着的原老夫人身上。没有想过，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原家人还是来了。
　　“奴婢锦绣拜见两位娘娘，拜见老夫人。”锦绣将头埋得极低，努力挤出笑容。
　　“起来吧。”宋太妃道，“这姑娘怎么这样瘦？倒不像是世家府邸里出来的丫头。”
　　“她原先也不这样。”原老太太淡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心疼。
　　宋太妃剜一眼赵良娣，笑问，“锦绣丫头，你是吃不惯宫中的饮食吗？”
　　“太子怕油腻，东宫饮食素来清淡，相府里出来的丫头吃不惯也是极正常的。”赵良娣抢先回答，见宋太妃神色不好，又道，“既然太子喜欢这丫头，溶儿自当会仔细看顾她，也请姨奶奶和原老夫人放心。”
　　“有你这句话倒好。”宋太妃笑看着原老夫人。
　　“要说这丫头能够侍奉在宫中贵人身边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老朽也替她高兴。”原老夫人笑道，“只不过锦绣丫头与老朽投缘，留在身边的时候就将她看作亲孙女似的。如今虽然高就了，老朽还是托了太妃娘娘的福，来瞧这丫头一眼以解思念。”
　　“我们上年纪的人，遇到个称心的能说上知己话的丫头不易。祁熠那小子眼光也是高，偏偏也将这丫头瞧上，真是苦了您嘞。”宋太妃苦笑道。
　　“锦绣丫头能侍奉在东宫贵人身边那是她的福分，老朽纵是喜欢她得很，到底是不能阻碍她发展的。只是当初入宫走得急，老朽竟连个物什儿也没给她留下，这条翡翠珠链是原峙他祖母留下的，老朽戴了许多年，现在就送给这丫头做个纪念。”原老夫人说着就来到锦绣面前，取下项上一条通体碧绿如水的长长珠链要给锦绣戴上。
　　锦绣退了半步，自察失仪，连忙解释道：“这珠链对您意义重大，锦绣不敢收下。”
　　“傻丫头，我向来视你如亲孙女，给你一条项链，太奶奶又怎会怪罪！”老夫人说话间已将项链给锦绣戴上。
　　锦绣热泪盈眶望着老夫人，万千感激只化作一声：“谢谢原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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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宋太妃和原老夫人，赵良娣特意将锦绣叫到跟前，目光落那串晶莹剔透的珠链上许久，便让她跪了许久，才端着茶盏缓缓开口道：“瞧着果真是有几分姿色，不过这里是东宫可不是原府，由不得你胡来！”
　　“奴婢知道。”锦绣低着头。
　　“知道就好。”赵良娣语气较之前温和，“今后你若做好活计，本宫也是通晓情理之人，自然是不会找你麻烦的。”
　　“原老夫人说得在理，奴婢既然有此福分能够跟在娘娘身边，自当诚心诚意为娘娘做事，请娘娘您放心。”锦绣依旧低着头。
　　“嗯。”赵良娣道，“既是这样，从此往后本宫就姑且当你是自己人。不过还是得委屈你住在原来的地方，待纨碧她们院子里收拾出个铺位，你再搬来。”
　　“多谢娘娘关心。”锦绣道。
　　虽然依旧独自住在东宫角落里的破败院子里，可是锦绣从此却多了许多自由，至少可以在宫里头走动。
　　不过这里到底是皇宫，而且她也不似从前般懵懂无知，除了附近的几个地方，东宫外自然是不敢乱蹿的。
　　可隔壁宫墙里的住着的不知哪门子神仙却偏偏总是扰人心扉。
　　赵良娣要的牡丹锦帕完工后，嬷嬷们又拿了两张枕面儿来让她绣鸳鸯。
　　后来才知道，原是宫里的其他主子们以为赵良娣绣工精湛，绣的物件又特别能获得皇帝的欢喜，所以特意来求绣品。
　　而赵良娣懒得绣也不会绣，这不间断的活计便落在锦绣头上。
　　刺绣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每每挑灯夜绣时，隔壁院子飘过来的悦耳琴声若高山流水一般摄人心魄又像雨后初阳一般令人如沐春风。
　　她好奇心本强，总想着隔壁到底是住着不受宠的妃子还是年长却未赐有府邸的皇子？不管是谁，单凭这动人的琴音，锦绣是真的想去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