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繁花》草木欣欣

17、妾侍之选 红墙绿瓦深

　　因这些时日积攒了足够的银子，母亲的后事操持得极为妥当，村里有口皆碑，都说苏家三姐弟很有长进，父母亲在天有灵也该知足了。
　　十日后，锦绣收拾了小包袱准备回相府。月安前来阻止，说既然家里再不缺钱，姐姐也不必回去受苦受累，再等一两年，待他出师作一名郎中，有的是钱让姐姐享福。
　　锦绣笑得眉眼弯弯，“我家月安真是心疼二姐。如今娘虽不在了，多攒些银子总是好的，以后还得给你讨媳妇。”
　　“讨媳妇的钱我自己晓得挣。”月安的犟脾气上来。
　　锦绣轻拍他的肩膀，正要安慰，苏月娥从里屋出来，也道：“那原家待你真不怎样！听闻为了娘的事你在青雀楼里哀求了原大少爷多时，结果如何？他还是不肯与你回来。”
　　“这些流言蜚语真不能信。我哪有苦苦哀求他。”锦绣苦笑。
　　“无论如何，咱们又没签卖身契。你回去后将工作辞了，家里还有几分田，总需要人手。”苏月娥劝道。
　　“我知道了。”锦绣笑着挥挥手，往村口走去。
　　原府内依旧绿荫葱茏，亭台楼阁、流水淙淙。筱竹轩内香烟袅袅、诵经声朗朗，一墙之外却戍卫森严，锦绣加快步子，只想快些离开。
　　跨进蓝莲居的圆月门，大桉树下，光影斑驳，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原大少爷正与黑衣黑靴的龙井对坐饮茶。
　　不对，除了饮茶，他们还在对弈。锦绣瞪大双眼，他既失明又怎能下棋？
　　龙井见她走过来，兴奋地挥舞手臂，仿佛早知道她不许别人叫喊，只有动作并不吱声。
　　锦绣笑着点点头，表扬他这次算是机灵。待到走近，才看到那黑色棋子稍作了改变，坑坑洼洼的表面与光滑的白子显然不同。原钰诀走棋时，只要摸一摸便知整盘棋局。龙井能够想出这主意还真是不错，锦绣满意地看着他。
　　龙井看她得意洋洋的表情以为她精通下棋，连忙做了个让她的动作。她连忙摆手，龙井又苦笑着做了个要小解的手势，慌乱地一溜烟跑掉。
　　“轮到你。”原钰诀很优雅地落下一子后，淡淡地说道。
　　往日先生倒是教过围棋，不过她以为终不会有机会与人对弈，所以在学堂上睡了一下午。今日才后悔不迭，左右思考后，落下一字。
　　原钰诀修长的指尖掠过棋盘，眉头微蹙，将手中一颗白子扔进盒中，“你输了。”
　　毫不沮丧，以她的棋技能赢才奇怪，只是局促，眼巴巴望着龙井消失的地方，恨不得他立马回来。
　　“往日在汀澜到底学进去多少？”淡淡的语气，疏无责备。
　　原来大少爷早知道是她？亏她还傻傻装了半天。至少他肯跟她说话便是一大进步。锦绣笑道，“我不喜欢下棋。枯燥无趣。”
　　“喔。那你喜欢什么？”他问。
　　她没想过少爷会主动问，自赏灯节后少爷基本不理睬她，更别说关心她的喜好。不过数日不见，他的态度怎会有如此的改变？
　　“喜欢……”她好像没什么是真的喜欢的，就连刺绣也是生活所迫，“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若是想到了，你会陪我一起玩吗？”
　　脱口而出后又有些后悔，但见他笑得如一缕温和的清风，心中大石放下，蹭到他的跟前，“少爷这几日一切可安好？”
　　他微愣，片刻后点了点头，下颌上短短的胡须轻轻扎着她的额头，有一些痛却很幸福。她忽然想就这么依偎着，哪怕直至天荒地老！
　　“锦绣。”有人站在圆月门口喊她。
　　站起身来，看清来人正是太太屋里的绿萍姐姐，“姐姐，你找我？”
　　“太太叫你过去。”绿萍道。
　　“太太传我。”她满心疑虑对原钰诀道。
　　原钰诀轻轻低下头，锦绣忽然看见他白皙的脸上两抹霞光，想要再仔细瞧瞧，他却已经转过脸，“你快去吧。”
　　锦绣跟着绿萍来到太太屋里。老太太也在，仔细打量她片刻，仍意犹未尽，又将她叫至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方点头道，“这丫头长得倒是挺标志。你们之前说诀儿对谁魂不守舍，我肯定不信，见了这丫头倒有几分信了。”
　　少爷曾对她魂不守舍？这又是唱得哪一出？锦绣一脸迷茫，不知所措。
　　“丫头。你叫锦绣？”老太太慈眉善目，问道。
　　“奴婢姓苏名锦绣。”锦绣作答。
　　“我问你。”老太太认真道，“你对大少爷有意无意？”
　　“少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一心只想报答少爷恩情，绝不敢有非分之想。”锦绣解释道。
　　“我问你是否对大少爷有意。”老太太表情凝重。
　　“有意。”锦绣没有被吓到，如实回答。
　　“有意就成。”老太太展露笑颜，“你可愿意一辈子照顾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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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怔忪。
　　“诀儿也跟我说了，你既有重孝在身，为今就只好委屈你几年，留在大少爷身边没个名分。”老太太极郑重。
　　锦绣愣着，不知如何答话。
　　“你这孩子，到底是愿意不愿意？”老太太催促。
　　“奴婢愿意。”
　　“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对其他人摇头道，“奈何出身低微了些，只能委屈给诀儿作个妾室。”
　　片刻的沉默。老太太、太太目光炯炯望着锦绣，锦绣头脑一片空白，仿佛跃入天上，在柔软的云朵里飘飘荡荡。
　　“奴婢感激不尽。”她没有雄心壮志要做他的妻，妾侍或者通房有什么关系，只要能一辈子照顾他，已经是她最好的预期。
　　“好！”老太太拍手，又对太太道，“三年期满，咱们就选个吉日将这两个孩子的喜事给办了。”
　　太太笑着称是。上房里笑笑闹闹气氛温馨，青篱、绿萍两位姐姐拥着她各道一句恭喜。
　　什么样的福分让她迎来今朝？那可是高不可攀的男子，她已经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拿着小小的包袱，浪迹天涯也好，回家守着一亩三分地也罢，从此平平淡淡一辈子。
　　恍惚间，却迎来了命运的斗转。
　　回到蓝莲居，他们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新的一局棋，龙井却下的比之前得心应手许多。
　　因是背对着，锦绣没看见原钰诀的表情神态，只看到他竟已经红了耳根，连忙低垂着头道，“我去做饭。”
　　“你等等。”少爷话才刚出口，龙井就识相的回避了，偌大的庭院内只留他二人。
　　“喔。”锦绣回眸，“你找我。”
　　“过来坐。”他道。
　　坐下后他又不说话，锦绣偷望一眼，依旧是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看不见风霜，看不出喜怒。平时就这么看着也觉心满意足，今日却有些尴尬，红着脸道，“什么事？”
　　“那事儿……祖母跟你说了？”难得见他局促，锦绣如获至宝，恨不得将这一刻印在脑子里。
　　“啊？什么事。”她故作不知。
　　片刻的沉默，他紧抿双唇，始终不肯说出口。锦绣憋不住，低声道，“老太太说三年期满后就为我们办喜事。”
　　终于看见那张万年冰霜脸露出笑容，仿佛看见春天里能够让冰雪消融的曙光。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锦绣深深看着，她喜欢看见他笑，特别是因她而笑。
　　“对此你没意见？”锦绣大胆地问。
　　“唔。这也是我的主意。”他伸出左手摸索着她的手指，认真道，“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个瞎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能够跟在少爷身边已是上天对我的最大恩赐，又怎会后悔呢？”锦绣站起身，移到原钰诀身边依偎着，“从此我是你一人的锦绣。”
　　终究是难以自持，晶莹剔透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仰着头不肯让它们滴落，今日毕竟是欢喜的日子。他却会错意，修长的手指捧在她的脸颊上，温润的唇轻轻覆盖在她的唇上，美好的感觉，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大少爷……”老爷身边的随侍，不知何时站在圆月门边。
　　原钰诀唇角勾着一抹笑将锦绣放开，对那来人道，“何事？”
　　“老爷请您过去？”随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知何事？”他喝掉手边的一盏茶，唇角一抹笑容未消。
　　“奴才只知道宫里来了人，说是要……”随侍支支吾吾，抬头瞥一眼锦绣。
　　“要什么？”原钰诀猜到了几分，面色一沉。
　　“要锦绣姑娘入宫。”随侍话刚说完，锦绣腿一软，仿佛晴空一道惊雷，将她击得失了三魂六魄。她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她知道抗旨的后果是什么。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铺满鲜花的岔路只是美好的迷梦罢了。
　　“我去去就回。”他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安慰。
　　“嗯。”她平静极了。
　　“你要相信我。”临行时，他一把将她揽至胸口，轻拍她的后背道。
　　“我知道。”她依旧平静。
　　若无当时，他一心想要将她推至高位，怎会有今朝？
　　他说想要几朵辛夷，她乖乖绣了辛夷花，却将太子引来。她虽不懂东宫要她来做什么，却知一切都无法扭转。她的命运，一切都将随波逐流……
　　一个时辰过去，秋后天气微凉，锦绣坐在原来的瓷凳上等。
　　龙井跑回来报信，说大少爷跟老爷起了冲突，老爷着急竟然气晕了过去，上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不出所料，很快老夫人房里便派人下来，请锦绣过去。
　　老夫人喜轻简，屋宇陈设简单的似一股清流。庭院里几株月 桂开得正好，清香扑鼻。老夫人站在窗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双唇一张一合念着咒。
　　“锦绣啊，好孩子。既然你念着大少爷的好就该为咱们原家着想。太后的懿旨可是谁能抗的？钰诀这孩子是糊涂了，可奶奶知道你的心跟明镜似的。”
　　“锦绣啊，我的孩儿。宫里只是要你去给赵良娣作个女婢，几年后是会放出来的，届时你与诀儿仍两情相悦，作妻还是作妾全看你这几年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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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半里，锦绣哭了一路。宫里来的公公连声催促，今早带回的包袱还来不及拆开，直接拎上了就跟着他们走了。
　　“少爷回来后，就告诉他我是甘愿进宫的。一来我娘刚过世，如今并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再者我年岁尚浅，想去开眼界长见识。”锦绣让龙井传个话，见他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温声道，“五年也不会太长。会有机会再见的。”
　　马车停在府门口。临行时，她恋恋不舍地望着门口，直到公公又来催促才幽幽地上了车。
　　马车在宽敞的官道上驰骋，她撩起珠帘朝外一回头，看到空落落的相府门口站着一人，白衣黑靴，如墨青丝随风飞扬，她捂着嘴恨不得大声叫出他的名字。无限相思，终只是化成两行泪水。
　　红墙绿瓦深宫内外，从此同在一城，难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