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钟磬 上》去生莫解

2、二

　　木鸢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服喃满身都淋湿了的站在他面前。少年从桌旁跳起来，说：
　　“师尊……”
　　而服喃却静静的对木鸢沉说：
　　“去烧点热水，然后拿出百年草药膏来。”
　　“师尊，怎么，你受伤了么？”
　　“不是，是有人受伤了。”
　　木鸢沉一愣，但看见服喃扭头看向了里屋，然后他也随服喃的目光望去，就看见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木鸢沉大惊，问：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在山脚下的草丛中捡到的，伤得很重，若是不管他估计是活不了了，所以，你快去准备热水和药。”
　　木鸢沉点点头，从药箱中拿出药递给服喃，又跑到厨房里去烧水。一会儿，水便热了，木鸢沉端着那一小盆水，走进里屋。而服喃坐在床边，细细查看那孩子的伤势。
　　走进里屋，木鸢沉才看清楚那孩子。背上有两条长长的伤口，从颈根一直延伸到了腰间，手臂上，大腿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划伤，血液早已凝固，形成一片一片黑色的污渍，散布在他的衣服上。木鸢沉微微有些吃惊，这样重的伤势，这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事件？而昏迷中，那孩子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脸上有着惊恐和绝望。
　　但即使心中疑问，木鸢沉也还是坐在了床边，帮着服喃一起给这孩子清理伤口。端来的热水很快就变成了血水，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淡淡的血液的甜味。木鸢成越看这孩子，心中越是惊惧，除了背上致命的伤口，孩子的胸前还有细密的伤痕，脖子也被划开，所幸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要害。木鸢沉看着孩子满身的伤，又看看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轻声问服喃：
　　“师尊，这孩子……”
　　服喃没有抬头，手依旧温柔的为孩子擦拭伤口，说：
　　“我不清楚，但他，的确受了很多苦吧。我捡到他的时候，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琴。”
　　说着，指向木鸢沉的身后。少年回头一看，便看见一具黑色的古琴，乌金琴弦，青葱挂穗，琴身上有繁复而细密的雕花，在晃动的烛光下，有光斑流动在纹路的漩涡之中。木鸢沉不懂琴，但也知道这琴定是相当名贵，可就是这样名贵的一把琴上，却洒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液。
　　“他恐怕一直都保护着这琴吧。”
　　木鸢沉回头看着孩子紧皱的眉头，轻轻地说：
　　“这个孩子，在想些什么呢？”
　　“那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服喃这样回答道。

　　等到那个孩子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了。
　　木鸢沉霎时间觉得头很疼。那个孩子一醒来便连滚带爬的跑到他的琴边，紧紧抱住。然后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充满敌意的看着木鸢沉。那孩子有一双漂亮的凤眼，脸色白皙，是一副清秀的样子，但现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信任，木鸢沉想到那孩子满身的伤，不敢硬生生的将他擒住，但看那孩子有逃跑的意图，又不能让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势离开。这时候，少年便一个头似两个大了。服喃一早就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就这么束手无策的干瞪着眼，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露出苦笑，小心的哄着那孩子：
　　“你身上的伤势还很重，要好好休息，我没有恶意的，能相信我么？去好好休息，你宝贝的琴我会帮你收好的……”
　　木鸢沉想着，只要向那孩子保证会保护好他的琴，他大概会相信自己吧。说着便将手伸向孩子怀中的琴。那孩子眉头往更深处皱了皱，忽然从琴尾处松掉角弦，一下子松弛掉的弦瞬间又在他的手中绷紧。孩子扯着乌金的琴弦，冷冽又温柔的光从弦上一划而过，木鸢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闪过眼眸，恍得人心神一荡，回过神来时，就看见那孩子执弦冲他而来。细细的琴弦瞬间带着杀意，变成了利器。木鸢沉大惊，右足在地上一蹬，小步跳着后退，但那孩子竟像炮弹一样直冲进他的怀中，双手往上一送，琴弦直直切向木鸢沉的咽喉。木鸢沉本来就重心不稳，又被这孩子一撞，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而瞳孔中看到的是越来越靠近的琴弦，冷汗便从额头流下，又溅落在空中，一种叫恐惧的感觉从他的足尖漫至前胸。
　　“我要死了么？我要……死了么……原来，死亡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木鸢沉突然这样想着，然后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绵延的群山，漫延的绿色，漫天的雾气，淡化的来路，不见的去路，心中一片空洞。
　　真是不甘心啊……真是失落啊……真是悲哀啊……什么都没有找到，就结束了么？
　　原来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么？
　　背上传来坚硬的触感，然后是撞击到腑脏的痛感。接着便听到一声又一声，液体滴落的声音。木鸢沉睁开眼睛，发现琴弦被一只手紧紧攒住，拉出一道弧线。
　　“师尊！”
　　木鸢沉叫了出来。服喃的手在流血，但是她眉头却没有一丝皱缩。但是眼中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木鸢沉曾听卿婴说过，服喃怒不形于色，便是这样吧。那孩子看到了服喃，顿时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手上的劲也消弱了。服喃不动声色的说：
　　“即便你身有重伤，但如果伤了那孩子一分一毫，我决不会轻饶你。”
　　木鸢沉眼圈一红，过去五年的种种让他的心开始振荡。而那孩子却惊恐的垂下了手，眼神变得空洞，眼泪无声的流了下。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要……不要……”
　　孩子的头越垂越低，抽泣着，仿佛酒醉后的意识不清，反复说着那无意义的话。然后又抬起头，满眼的泪光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