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磐钟磬 上》去生莫解

1、一

　　青黛色的山中云雾缠绕。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雾气流转仿佛是它深沉平稳的呼吸。山间沟壑脉络便是它的经脉，在无声辽远的平静表象之下，有力量在流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山的生命在微微搏动。
　　华服少年回头看看上山的路，细长蜿蜒，被两边茂密的树遮挡住，雾气缭绕，已经看不清楚，融化在深深的青色中。少年看得出神，轻轻的说：
　　“师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路，总觉得自己已不记得是怎样走到了这里……师尊，过去的事情，过去我走过的路，好像也这样模糊不清了……这么一回头，来路漫漫，已看不清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
　　高处的人听到少年的话，回过身来看着他。白色的衣服在微微山风中轻轻晃动，左臂宽大的袖袍垂下，空空荡荡。那人有着深邃的眼睛，眼神中有爱怜和温暖。少年转过头看着那人，面庞仿佛有些湿润。
　　“师尊……我……”
　　“沉儿，往日不可追。”
　　“可是……”
　　“四面都是雾啊，看不见来路，看不见去路，你会彷徨，会惊恐，那是正常的。你怕人生便这样迷茫下去，可人们，总有眼望不见四周的时候啊，人的存在意义，便消弭在这样的雾中。但是究竟要怎样做，怎样走，你的心若坚定，那么就算迷茫，你也能发现路，即便它细若发丝。”
　　那人爱怜的看着少年，脸上有淡淡的忧伤，声音虽然低哑，但却满含温柔。然后她抬头，目光像是穿透了浓密的雾和树木，看向不可知的远方。少年也抬起头，顺着服喃的眼光望去，但是除了层层叠叠的树木和缭稠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走吧。”
　　少年收回目光，点头，但又问道：
　　“师尊，你看到了什么？”
　　服喃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正午时分，山中的雾气都已散去。阳光在树叶上反射出银色的亮光，山风吹过，树枝摇晃中，一片一片的光影摄人眼光。山腰上有一座小小的庭院。就只是以简陋的围墙圈出了一小块地，黑色的瓦白泥糊的墙，几块木板就拼凑出了一扇门，门上贴着倒贴着福字，红纸的颜色却早已褪去。
　　木鸢沉背着背篓，里面装满了各种草药。昭阳当空，少年的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木鸢沉身后，服喃问道：
　　“热了么，要不要休息一下？”
　　少年露出好看的笑容，说：
　　“不用了师尊，都可以看得到房子了，回去后再慢慢休息吧。”
　　服喃点点头说：
　　“也好，回去再休息吧。”
　　沿着弯曲的山路，两人眼前的房子越来越清晰，看到那褪色的福字，木鸢沉心中一阵欢喜，脚上发力，快步走了过去。推开院子的小柴门，少年便将背篓往地上一放，冲向角落里的水缸，拿起水瓢就当头大灌。这时却听见服喃略带责怪的声音：
　　“我记得曾告诉过你，不可将草药就这样丢在太阳下，就算是渴了，也要将草药放好再去喝水才是。路上都不曾休息，鼓足了劲回来，做了那么多功夫却是要废于最后一刻么？”
　　说着，服喃把背篓提到了屋檐下，又将草药拿出来，一簇一簇整整齐齐的摆在阴影之中。木鸢沉喝足了水，也过去帮忙，嘴里还不忘了说：
　　“师尊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但却一点诚意都没有。就像是孩子在母亲面前的撒娇，反正不管怎样，总知道有人会帮你整理好一切。服喃也不作声，两人一下子就把草药铺好了。服喃便推门进屋，然后从屋内传出了她低哑的声音：
　　“准备午饭吧。”

　　山中的生活真的很清贫啊，木鸢沉对着午饭这样想着，但是师尊总会把一切理的井井有条。所以就算只有一些山菌野菇，少年还是吃得很开心。服喃拿着筷子，看着木鸢沉胃口大开得样子，也微微露出了笑意。
　　“吃完饭后，我要下山去，买些米面、熏肉回来。你就在家里把草药整理好，不要忘记我教你的东西，哪种药要怎样处理，不要弄错了。”
　　少年点点头，说：
　　“师尊放心，我会做好的。”
　　服喃微微颔首，放下碗筷，看向外面。
　　青山一座连着一座，深浅不一的绿色错落在山脊山谷上。天空清亮，但远远的方向上，隐隐有着一条黑线。服喃站了起来，走到了院子中。风比刚才要打了，吹得她宽大的袖袍向后飘起。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走进屋，从墙角拿起竹篮，又拿了一把破旧的油伞，插进篮子中。然后对木鸢沉说：
　　“下午应该是会下雨，注意不要让草药淋湿了。”
　　木鸢沉也看了看天边，说：
　　“嗯，知道了，师尊你要早去早回啊。”
　　服喃露出微笑，右手垮这竹篮，走了出去。木鸢沉便一直看着服喃的背影在弯曲的小路上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然后，少年默默地收拾碗筷，整理屋子，再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屋檐阴影中的那一堆草药。

　　乌云来势汹汹，不出一个时辰，山上便开始下起了大雨。木鸢沉早已将草药收进屋内，此时便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天空。这时的天空仿佛很低，像烟一般的乌云低低的飘过，一路变换着姿态。夹带着雨雾的风灌进少年的领口，木鸢沉哆嗦了一下，轻轻掩上门。
　　“总觉得，心中不能安定……”
　　背靠着门，少年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