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生》去生莫解

6、六

　　黑暗中有战场的喊杀声，顾贲宸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藤蛟。冰凉的剑柄上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手心有细汗沁出。顾贲宸低头看看自己，身着金甲，腰上是熟悉的徽章。交叉的双刃，张翼般的花纹。
　　“吾主服喃……”
　　眼中有泪水滴落，曾于阵中斩杀千人的将军，念及生命流失，时间不待，心中竟是充满了悲凉。泪珠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然后消失不见。忽然顾贲宸听到有人在低声哭泣，又有细碎的笑声加入了进来，然后有男伶吊着高音的吟唱，还有刚打完的剑放入水中的沸腾声……越来越多的声音把顾贲宸包围了，如看不见摸不着的致密的网，顾贲宸举剑想斩，但是手脚无力，心中越是焦急，越是觉得力不从心。只能由得那张网将他越缠越紧，使他难于呼吸，在窒息中，他听到有低低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将他的意识从网中渐渐抽离。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
　　顾贲宸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泪眼模糊的伊女。然后霎那间，身体上的剧痛复苏了。老人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又咬紧牙关，只听见伊女断断续续的说：
　　“爷爷……爷爷……你终于醒过来了……”
　　老人露出慈爱的微笑，伸手抚去伊女脸上的泪水，却听见低哑嘲讽的声音：
　　“真是临死前感人的画面啊。”
　　顾贲宸扭过头，眼睛中似乎要喷出火焰。然后他看见黑衣人眼中流露出看待待宰猎物般的神情，在他身后，巨兽完好如初的张着巨口，瞪着他们。再远一点，是武士的尸体，已经变成了焦炭，依稀是额心的地方，青行正悠悠的反射着月光。木鸢沉倒在地上，脸面朝地，长刀穿身，华服上是一片殷红。
　　怒火灼烧着老人的心，像狮子般，他对着黑衣人怒吼，拿起落在地上的藤蛟，从伊女怀中挣扎起身，向着黑衣人奔去。
　　黑衣人伸出右手食指，对准了老人，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藤蛟像砍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在半空中，竟是再也下去不了一分。
　　血丝布满了老人的眼睛。他身后的伊女和顾蛂墚感到空气中有着越来越重的压力，让他们难以承受，就好像有千斤的重担压在他们的肩头。他们不能移步，也不能动弹，全身的骨骼开始发出微微的震动声，伊女咬着牙，眼中映出木鸢沉的尸体，只觉得一阵晕眩，差点站立不稳。呼吸越来越重，但眼前看到的都是木鸢沉千年不变的沉静表情，深深地，想要容纳世间万物。这是，却听到顾蛂墚大吼一声，
　　“够了！”
　　一切压力瞬间消弭，顾贲宸突然失去了相抗衡的力量，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随即站住，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顾蛂墚觉得全身的冷汗都流了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现在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刚才自己会喊出那样的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惊慌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像是要解释什么，但竟紧张到说不出话。怎么会这么蠢，顾蛂墚在心中责问自己。从来都是个没勇气的人，怎么会在战场上喝住敌人？那不是有意的，顾蛂墚告诉自己，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他不想说那句话的，如果可以，他宁愿被压死。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冷哼，抬头便对上了黑衣人的双眼，那眼神分明在告诉他，他已被看穿。顾蛂墚顿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然后填埋上名为恐惧的感觉。
　　“哼，这就是将军的后代么？那么你的身上，是否也流着狮子的血呢？我真想看看啊。”
　　低哑的声音刮擦着顾蛂墚的耳膜，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黑衣人仿佛在面具下笑得更浓了，右手虚空一抓，顾蛂墚只觉得那一抓是抓住了他的衣襟，接着一股大力把它向前拉去，眨眼间，他就跪在了黑衣人的身边。
　　伊女一声低呼，向前想去追，却被顾贲宸拦住。老人深皱着眉头，顾蛂墚却是抖抖索索，求助般的目光望向老人。
　　“父亲……”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
　　“你从小就是个没有勇气的孩子，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护着你啊！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什么都没有教会你，但是你的路，你自己要走下去，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责怪你。”
　　顾蛂墚紧张的看着老人，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但是，就算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会对你举剑的。”
　　老人缓缓说出的话，让顾蛂墚心中一凉。这是黑衣人开口说道：
　　“哈哈哈哈，不愧是斩杀千人的将军啊，对自己的儿子都可以这样的无情。”
　　“不是无情，只是所执不同罢了。”
　　“是么，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是怎样将你的儿子送入地狱的吧！”
　　说罢手中蓬起一团红焰，然后反手一掌，扣在了顾蛂墚的头上。顾蛂墚顿时觉得灼烧感从他的头顶顺着神经传到了全身，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他的身体。他痛苦的扭动着身体，觉得死亡就在唇边呼吸，但偏偏神志却那么清醒，一分一毫的痛苦竟是那么难以忍受。
　　“哈哈，痛苦吧，是不是觉得痛苦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我真喜欢看你那张扭曲的脸啊……”黑衣人居高临下的看着顾蛂墚，眼神中满是玩弄的神情，“……真痛苦啊，我给你一个选择好不好？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认我为主，我就让你不再痛苦，如何？”
　　顾蛂墚听的真真切切，惊慌中看看父亲，又看看黑衣人，眼中的恐惧陡然放大又缩小。顾贲宸看着儿子，心中思绪万千，张开嘴想要呼唤他，却又将话语咬在唇边。这对父子便形成了一种莫名的僵持，一方希冀着依靠，一方希冀着选择。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伊女轻轻唤道：
　　“爹……”
　　声音细小而恐惧，顾蛂墚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身体缩了下去，慢慢的跪倒在黑衣人的面前。
　　黑衣人一面大笑，一面对着顾贲宸说：
　　“好，好，你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呐！”
　　老人的头低了下去，脸上掩不住失落之情，然后一声叹息，再度抬起头来，却依然决绝。黑衣人食指轻弹，顿时顾蛂墚觉得灼烧感从他身上消失，他喘着气，抬头看着黑衣人，碰上的失蔑视的眼神。
　　“想活下去？可以，我还有选择给你。”
　　黑衣人冷冷说道，从腰中抽出一把利剑，递到了顾蛂墚面前。
　　“用它杀了你的父亲，朝廷的叛徒，如何？”
　　“啊……这……这……”
　　顾蛂墚冷汗直流，心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看看父亲的脸，再想想自己的生命，求生的欲望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心。要么，要么，他问着自己。曾经的往事忽然间在他眼前清晰了，跌倒时父亲的不闻不问，哭泣时父亲的不理不睬，失落时父亲的离去，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在他的头脑中交织旋转，变成一张修罗的网，死死缠住他，让他头疼不已。
　　这一辈子，他都活在父亲的身影之中啊！
　　那么，哪怕只有一次，也想要自己伸手去拿到什么。
　　利剑高高举起，剑锋颤动着，像拨动了的琴弦，发出低微的呼喊。顾蛂墚觉得手上重若千斤，令他无法把持。即使是血气冲脑，他的心中却全是恐惧，那样一把利剑，始终是挥不下去。
　　将军依旧是那张决绝的脸，眉头深锁，像是割断过往，下定决心。然后就在顾蛂墚犹豫不定的时候，老人握紧手中的剑。
　　“你果然是个没有勇气的孩子啊……”
　　顾蛂墚咬紧了嘴唇，父子俩都将剑挥向对方，剑气带动空气震颤不已，就在两柄剑交互得那一刻，有铮然的弦声划破了夜空。顾家父子都停下了剑，地面上微微浮现淡淡的青色，像清泉细涌，缓慢而温柔的吞没他们的双脚。
　　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所镇住，黑衣人猛然间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如狼般的眼睛四处查看，却对上了伊女诧异而惊喜地眼神。黑衣人心中顿感不妙，回头看去，就见到本应该死去的木鸢沉从地上爬起。华服上没有血迹，长刀也只是同废墟一起卧在地上，淡青色的光芒围绕在他的周围，光气氤氲中，青年的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木鸢沉！”
　　伊女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眼泪混合着话语而出。
　　木鸢沉仍是嘴角上扬，说：
　　“你要仔细看清楚了。”
　　话音一落，就见那张网着整个顾家大宅的网从空中浮现。
　　老人睁大了双眼，说：
　　“这……这是幻术啊……”
　　“没错，”木鸢沉对着黑衣人笑着说，“从你走进这间宅子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我为你布置的幻术中。
　　你确实唤出了幻兽和人尸，但方才的打斗中，我启动了阵势，让你以为我已死去。等待的是最后的反击，可是……”
　　说着，木鸢沉看向了顾蛂墚。
　　“你举起了那把剑，让我不得不出现。师尊的遗愿中，没有让你们父子相杀这一条。”
　　顾蛂墚松开了手中的剑，剑落地有声，清脆入心。
　　“你知道你的心中有悲哀，但你又知道你的父亲心中的悲哀有多重么？如果不在意你这个儿子，也不会让你与他举剑向对。”
　　木鸢沉说着，望向天空，仿佛那黑暗中会有人回应他的话。
　　“生命中充满了太多的哀伤，但总有人能微笑啊，不是么？”
　　然后，轻轻的，虽然细微，但又是一声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