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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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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汾阳酒肆的桂生老板又在小巷中看到了木鸢沉。木鸢沉依旧只是要了一壶三月酒,不言不语。桂生一边招呼其他客人,一边不时看一看木鸢沉。木鸢沉拈着酒杯,唇上残留着一丝酒色,眼睛望向酒肆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是他眼神的停留处。桂生忽然觉得,木鸢沉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另一世的人,不带一丝感情,不动容亦不留恋在这个世界上。就在老板理清木鸢沉给他的感觉之时,一个红色的人影冲入酒肆。
“啊,果然在这里!快跟我来!”
人影不由分说地拉住木鸢沉,急冲冲的往前走,木鸢沉反应不及,淡红的酒从杯中洒出,落向他的华服,却始终滴落不上去。好像他身边有这一层防护,不自觉地隔绝着世间一切。木鸢沉却仿佛没有觉察到这一切,平淡如水的脸上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呢?”
红色的人影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杏目圆睁,是伊女的怒容:
“还问我,跟我走我再跟你说!”
虽是怒气冲冲脚步却没有停留,转瞬间就冲出了酒肆。
顾蛂墚坐立难安。昨天女儿说起的青年让他感到了一丝紧张,尤其是他父亲听到那人拿着罗兰玉饕餮时,竟讶异的说不出话,一下子就病倒了。老人现在正在房中躺着,嘴里絮絮叨叨都是念着“饕餮”二字。伊女一见爷爷病倒,二话不说冲出家门去找木鸢沉,至今未归。而他,对一切,都只是一知半解,纵然着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搓着双手在院里踱来踱去。
七岁那年,顾蛂墚随着父亲从都城迁到了这个小镇。他依稀记得那个遥远的夜晚,有火焰在舞动,有人在呼喊,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他的身体,一颗一颗,摸到手上是殷红的颜色。闪动的红光中有人叫他们快走,父亲跪倒在那人面前,在喊着什么。他听不真切,看不真切,恍惚中那人扭头看了他一眼,蒙纱的面庞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神中有一半让他觉得温存,而另一半则是不寒而栗。有谁在叹息,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有人捂着他的眼,只有尖啸和风声消失在耳畔。再次睁开眼,是父亲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的顾蛂墚会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不清不楚的回忆,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渐渐明晰。他隐隐约约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仿似了解了父亲的出逃和多年的沉默。对于那晚,所有的人噤若寒蝉,他自然也不会多说。来到茔珃镇后,父亲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大堆的宝物,几番买卖,添置了一间大宅,做起了生意,日子亦是平淡无忧。
可是现在却有了变故,父亲的倒下,顾蛂墚自是手足无措,他原本就不善于拿主意,以前有父亲的庇佑,现在有女儿的独当一面,日子对于他来说,仿佛只要去消磨便可。念及此处,顾蛂墚隐隐有些怨恨木鸢沉,他的出现,如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了石子,卷起涟漪掀起不平,让顾蛂墚的生活不再清闲。可怨恨也没有办法,如今他只期盼着老父病愈或者女儿回家。
正想着,大门“嘭”的一声被人撞开,伊女拉着木鸢沉冲了进来,见到顾蛂墚,伊女停下步子,说:
“人我找到了,爷爷他怎样?”
顾蛂墚看到女儿回来,当下心里就舒了一口气,说:
“仍旧在床上躺着,还是在叨念着饕餮。”
伊女听得此言,又狠狠地剜了木鸢沉一眼,恨恨的说道:
“要是爷爷有了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好看!”
木鸢沉倒是毫不上心,依旧是一幅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说:
“若是要我好看,那也不打紧。不过我又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咬牙切齿?”
伊女欲再言,却被顾蛂墚一把拉住,训斥道:
“来者是客,伊儿不可无礼。”
随即换上笑脸,对这木鸢沉说道:
“小女多有失礼,请木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只听伊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不睬。木鸢沉不由得一笑,说:
“无妨,不过希望先生将事情始末告知一二。”
“好说好说……”
顾蛂墚正准备将事情向木鸢沉道出时,听见“吱呀”一声,西厢的房门打开,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出一位老者。伊女顿时奔至老人身边,喊道:
“爷爷,你没事了么?”
老人爱恋的摸了摸伊女的头,说道:
“爷爷长命百岁,要看到伊女有个好归宿才肯走呢。”
伊女展颜一笑,眼中竟有泪光,明明是哄劝的话语,不知为何,听起来竟然像是离别。然而老人没有将心思继续放在伊女身上,而是转向了木鸢沉,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激动。
“这玉饕餮,真是你的么?”
“是的,这是师尊留给我的。”
老人脸色骤变,从仆人的搀扶之中挣脱,跌跌撞撞的奔到木鸢沉面前。伊女紧紧跟上,生怕再生万一。而老人的面上,满是殷切,刀刻般的皱纹下,激动和血气在暗涌。
“公主……果然是公主么……”老人情绪激动,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木鸢沉的双肩,用力就想要抓穿他的身体,来确认话语。木鸢沉的双肩虽被紧紧抓住,却仍旧是那副表情,淡然恍若别世之人。
“顾贲宸……将军。”轻轻的五个字,自木鸢沉口中飘出。没有分量,但又重若千斤。
老人顿时顿住了,双手慢慢松开木鸢沉的肩膀。顾贲宸,将军,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跟随着那人出生入死的日子,也在多年前那个火与血的夜晚,画上了句号。一句“离开”,竟是隔了几十年,才又得其讯息。时光虽不做停留,但他的忠心却依旧不变。
木鸢沉看着老人慢慢收回抓着他双肩的手,刚刚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眼前这个老人的所有精力,时间又在他的身上缓现。木鸢沉的心顿时被一种不能名状的情感所包围,沉重悲怆让他难于呼吸。
将军征战千万里,
沙场埋首不言悔。
回头见,
却是青丝化白发。
不再多语,木鸢沉从怀中掏出玉饕餮,温润的玉色在老人的瞳孔中闪现。顾贲宸用颤抖的手接过玉饕餮,如捧着性命一般捧在手中。双唇一张一翕,脸色近于虔诚,仿佛在呼唤什么。伊女关切地扶住老人,顾蛂墚却是盯着饕餮看直了眼。
老人抚摸着饕餮,轻轻说道:
“果真是公主啊……”
语罢,抬头看着木鸢沉,问:
“公主现在可安好?”
木鸢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师尊她已往生。”
顾贲宸张了口,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纵横的皱纹,泪水夹带着深深的悲哀与后悔。老人仿佛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偌大的庭院中,只听见苍老的声音帮着撕心裂肺的哭声。本以为自己可以为她送出性命,却不知道最终得到了她的讣告。回首往事,历历在目,不老的容颜,也许只能存在记忆深处。
每个人都沉默着。伊女陪着祖父留着眼泪,顾蛂墚兀自别过头去看着他处,木鸢沉还是不发一语。老人的哭声终于渐渐小去,但悲伤却不减分毫。哽咽中,老人问木鸢沉:
“是公主要你把这饕餮给我的么?”
“不,师尊只是把它交予我,要我自行处理,但是我想师尊是想要我把它给你的。”
“为……什么?”
“化你们的杀劫!”
说着这话的木鸢沉,眼中透出的锐利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