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怪谈》一颗杏

5、沦陷

　　晴太骨子里和尚人完全不同，因此他曾无数次幻想着能独自轻便逃走。而任凭谁都会十分笃定，尚人绝不会如此自私。
　　甚至，极有可能，尚人会甩给晴太一个狠狠的巴掌，他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无比羞耻。

　　晴太绝望地垂下头。因为不久前他还为独自逃走的人们辱骂不休，用尽了一切狠毒的诅咒。而此刻，自己的内心居然被彻底地劝服了。
　　这该是多无耻的一个生命。
　　到底离开或是利落地说不，晴太面孔纠结而愁苦，心脏却卑鄙地因极度兴奋而狂跳不止。
　　最终。晴太打算说出来了，一句“同意”而已。这些张皇而陌生的孩子们，很快只能远远消失在他身后，使他得以避开任何谴责。
　　荻原蟒蛇一样的眼神一动不动地锁死晴太，却好像准备随时转身离开。
　　晴太紧紧闭合双眼，他只剩仅仅一样桎梏。
　　尚人。尚人要怎么办呢。父亲的死亡突兀地从崇高变得肮脏不堪，这是对生前善良正直的他最大的亵渎。

　　然而只能对不起了。

　　晴太无意识地抬头，却正好撞见几步之外的绘里香。令人悲哀，她正对大祸临头的境况一无所知，希冀地向这里拼命张望，迫切期待一个喜讯。
　　晴太突然找到了彰显良心的办法，他冲绘里香站立的地方，一味大声喊叫起来。
　　“我同意，我愿意跟你们离开！不过拜托，也请带上葛城吧！她比我冷静敏感，会是很有帮助的同伴！”
　　然而荻原不怎么领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无法达成一致，我们唯有祝愿善良的晴太，能和那些小累赘们，长长久久地平安生存吧。”

　　晴太顿时深觉全身的血液结成了坚冰，根本无法掩饰他对自己自作聪明的悔恨。
　　“别……”
　　有一瞬间，晴太真的什么也顾不上。他还有一句话噎在喉咙里：
　　都不用了，我可以不要别人。其实只要带上我一个人就好了。

　　适值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日暮平冈饶有兴趣地抬头。
　　晴太尚有心情感叹，日暮的眼神比之荻原更加诡异，像一条含冤而死的鲑鱼。
　　日暮令人作呕地一阵轻笑，推了推荻原。
　　“别这样不领情嘛，文寺，你总像根坚硬的木头怎么能行。晴太他是在为我们考虑呢……荒芜的前路不知有多么长，我们这儿可站有四个完整的男人啊……”
　　意味深长与不怀好意。晴太沉默着，一瞬间他的大脑忽略了什么，依稀是绘里香的安危。不过这些比之她的生命，倒不显得很宝贵。晴太坚信自己正全力解救着手无寸铁的绘里香，不那么高尚，却十分值得。
　　这次是对不起你，葛城。但你要感谢我。
　　“对啊，没错！我是为哥哥们考虑过的，我这就喊葛城过来，咱们快些赶路吧。”
　　日暮再次笑起来，如同一只缓慢笼罩全身的鬼。晴太开始毛骨悚然地猜测，自己的心思可能早已无所遁形。
　　“晴太呀，带上你的葛城确实让哥哥们开心极了。可你想一想吧，她难道不是个天使么？如果你做一个只会逃避的家伙，葛城仁慈的心肠，她的谴责会缠住你一辈子的啊。”
　　晴太的目光开始闪躲着，却仍旧咬紧了牙关：
　　“没有关系的，我会忍耐住。我总不能把葛城丢在这种地方啊。”
　　“既然是忍耐，”荻原怜悯地拍拍晴太的肩膀，“那就只有把你们分开这唯一的办法了。不如你留下来，我们把葛城带走好了。她是多么的美丽啊。”

　　疯子！真是个疯子！晴太突然就弄懂了一切的一切。病怏怏的日暮平冈不过是有一种喜好，爱把所有人的面皮撕掉，把他们的阴暗全都挖出来摆开，狠狠羞辱一番。
　　晴太几乎克制不住牙齿的咯咯颤动。他深知自己不被允许允许有一点不满，可拼死也收不回对着日暮喷火的眼神。
　　毕竟是那么久的情谊，依靠了那么久的一个人。
　　葛城。
　　葛城。
　　葛城绘里香。
　　伊东晴太是个懦夫，是个众里难寻的混蛋，他不能保护你，你冲上来杀掉他吧。
　　你再不动手，他就会走了。独自一个人去过苟且偷生的日子了。

　　即便处于生死关头，日暮依旧玩耍的兴趣盎然。
　　我会让你死的。晴太一遍一遍在心里赌誓。
　　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沉吟着，冲日暮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那么平冈大哥觉得谁好，哪个女孩子好？”
　　日暮早就挑好了，他示意晴太向一棵树下看去。
　　“那是黑川家的凛子吧？这几年长大了不少，我瞧着她就很不错。”
　　语气极为真诚。
　　晴太只是很顺从地点点头：
　　“凛子很天真，我最喜欢她了。”他冲树边的方向招一招手。
　　“来，凛子，到哥哥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