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穿了没有》淡若水

4、解困 正在此

　　正在此时，门又被拍响了。今天的事可真不少呢。
　　“婉情姐姐，我是柔儿。可以进来嘛？”也是一把柔柔的嗓音。
　　“柔儿啊，进来吧。”她飞快地用方巾把泪痕拭去，转过身去。门被推开了，一个上身着鲜红撒花对襟短袄，下身一袭同色的直坠纱裙的身影走了进来，与其说走，不如说飘，古代女子都是这般么？近了，我才看到这是个人如其名的温婉女子。她看了一眼婉情那哭红的双眼，叹口气。却是转头对住我：“圜儿，醒了就好，好些么，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谢谢小姐关心，圜儿很好。”她眼睛里似乎有些东西，但又看得不太真切。
　　一时间三人相顾无言。“姐姐，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翠儿刚替我出去买蟹粉蒸饺，看见户部尚书家那只母老虎的轿子往万花楼方向来了。我怕。”原来如此，刚刚她是在思付怎么开口说才不会过于刺激眼前这个刚刚感伤过的姐妹。婉情脸上有些愕然，却浮起一种仇恨。“谢谢你，柔儿妹妹。”“我看她也不敢明目张胆闹得太过分，这事说到底是她理亏。姐姐切莫过于担心。”“我还怕她不来呢。”不好，听这口气，有点想玉石俱焚的感觉。女人就是感情用事。“柔儿小姐，我想为小姐梳妆，她这个样子……”“对对对，你看我，怎么都不能在气势上输了去。那我先回房。圜儿有事叫我。”“嗯。”说完，柔儿带上门退了出去。
　　都是心思剔透的女子，我亦不想拐弯抹角，“虽然我不是圜儿，但是我一样不赞成你这么做。”我穿上床榻上的绣花鞋，一步步挪过去，虽然说能动了，但身上还是牵扯的疼，特别是胸口那块，肯定是被刺伤的地方。她错愕地回过头，“你现在还很虚弱，快回床上躺着。”我摇摇头。她咬着嘴角坐在铜镜前，伸手去拿檀木梳子。“我看这妆不化也罢。”她的手伸了一半，怔怔地停在半路。“子君姑娘——”“我的命说到底是你救的，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的，就算不是我，圜儿也定然会这样做的。”“子君姑娘，你我素昧平生，只是你借尸还魂才住了圜儿的身体，你不知道我多感激，虽然你不是她，但是看着朝夕相处的人还能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对我微笑，和我说话，我真的很感谢老天爷。”说着，一滴泪砸在罗裙上，只一瞬间，便被吸收得无影无踪，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曾是一滴香泪的痕迹。“故而你不必为我做什么，修养好了，就离开这里吧。这里不适合你，你也不属于这里。”话是说得没错，我确实不适合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可是来都来了，回是回不去的。再说，看不得柔弱女子受欺负。突然想起大一的时候芊芊交了个男朋友，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我说靠不住，她愣是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去，结果发现他脚踩两只船。气得回来躲在被子里哭得惊天动地，我骂她没出息，却是暗自心疼，看她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伤心起来也是哀怨的女子。拉住她去找那混蛋算账。在一家咖啡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咖啡泼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不亦快哉。每次提起这事，芊芊总是说：子君，以后你会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才能罩住你啊，这么强势。不是我强势，只是我深谙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想到以前，嘴里微微泛苦。
　　我扶住她的肩，“婉情，这事交给我处理，好吗？”我直视镜中那张画一样的脸，软弱中又透了几分坚强。“子君姑娘，”她唤我，垂下头去，“我是不是很没用，以前靠圜儿救我，现在又要靠你保护我。”“胡说，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分吧。”
　　“好了，别在这伤心了，这边的鬟髻我不会梳呢，可能要劳烦小姐帮我梳头了。”她怔了怔，噗嗤笑出声来，梨花带雨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看得我都呆了，确实是美啊。“果然不是圜儿呢，以前她总吵着要为我梳头。”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拿过梳子替我打点起来。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个叫圜儿的身体，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一双大眼睛也算有神，嘴唇算不上樱桃小口，有点肉，虽然是个丫头，皮肤比我现代的好不知哪去了，果然古代无污染无辐射，难怪可以生的这么水灵。五官整体看起来就是有点娃娃脸。一句话，没威慑力。“可是，子君姑娘你要怎么帮我呢？”她一边梳一边问我，“你别叫我子君了，以后我叫你婉情，你就叫我子君，省去这许多客套麻烦。”她面上又是微微一红。“对了，以后人前我还是叫你小姐，我是你的丫鬟，你说这次事情太倒霉，所以给我换了个名字讨点吉利。”“子君姑娘想的真周到。”“又来，说了叫子——君——”“呵呵，一时改不过来嘛。对了子君，你说户部尚书的夫人她——”“放心，她会自己找上门的。”我明显感觉她替我挽髻的手抖了一下。唉，古代女子无权无势，连性格都压抑的这么惨，真是可怜。“放心，她不会明目张胆进妓院的，虽然是个蠢女人，但这种时候还是不会想闹大折腾损了颜面的。”正说着，又有人拍门，“婉情小姐，楼下有人请小姐到清风楼小聚。”来了。“先退下吧，我马上出来。”她手下没停，又过了几分钟，“好了。”我看着镜中头上两个丫鬟髻，手艺没得说，不过要是在现代我把自己弄成这样，估计芊芊会直接笑到爆。“那——”“放心，一切有我。你就好好待着，你看你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怎么出去见人。”我拍拍她的手，打开门下了楼。
　　下了旋梯，厅堂正中圆桌上坐了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看那气势，十之八九是户部尚书夫人派来的替身丫鬟。老鸨坐在一边陪笑。看到我跟看到救星一样，“圜儿，婉情呢？”我不答话，走到那丫头面前，“我们家小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出不得门呢。所以吩咐我代她前往。”那丫头盛气凌人，“你？你一个小小丫鬟配见我们家夫人吗？你家小姐不就是个艺妓吗，不要给脸不要脸。”官腔拿的倒是十足了，可惜狐假虎威。旁边老鸨似也要发飙，嘴角都快抽搐了，“就是，难得户部尚书的夫人要见她呢，快去把她叫下来。”我瞄她一眼，并不答话。只是对着那小丫头有礼貌的笑：“小姐是确实出不了门，户部尚书夫人这么想念我们家小姐，不如姐姐去回话，请夫人移驾万花楼，我家小姐自当盛情款待。”那丫头急了，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叫：“你以为你们家小姐是谁，我们夫人堂堂户部尚书夫人，怎么可能来这等烟花之地！”我仍旧淡淡看着她，“是，户部尚书夫人尊躯怎么能来这等肮脏平贱之地。只是姐姐是负责传话的，那厢夫人要是等急了，迟迟不见姐姐回去，恐怕不大好吧。”果然，她脸色变了变，语气还是强硬，“我是来请你们家小姐的。”“姐姐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你是下人，我是下人，都只是负责传话，我随你走一趟就是，你何必为难？”此言一出，她仍是瞪着我，但不再言辞激烈。“夫人应该不喜欢等人，我们这就走吧。”我说着已经迈到她身边。“哼。”她鼻子里出气，却还是转身，领路往前走了。“圜儿，这…………”老鸨跟过来拉我衣袖，“嬷嬷放心，小姐都吩咐好了，嬷嬷侯着便是。”说完我不理她，快步跟了出去。

　　“禀夫人，婉情的丫鬟带到。”我跟着这小丫头进了清风楼，一路跟着她上了二楼，进到了最里面的包厢，帘子挑开，她先踏了进去。
　　“丫鬟？那贱女人呢？”听这口气，果然是只母老虎。
　　“见过夫人。我家小姐偶感风寒，大夫吩咐了不让出门，需要好好静养。小姐让我给夫人问好”我盈盈福身。
　　“偶感风寒，我看她是没胆子来见我吧。”得理不饶人。
　　“夫人这说的哪里话，小姐一个风尘女子，受到堂堂户部尚书夫人的邀请，荣幸之至。不过身体确实不舒服，倒让夫人见笑了。” 我抬起头看她，心下叹息，黄脸婆一个，虽然服饰显贵，但到底掩不住岁月刻画的痕迹，加上歹毒嫉妒之心，即便年轻时再美貌，此刻也决然看不分毫。她见了我确是大骇，手中的茶碗一个没端稳，茶水晃了出来。她放了茶碗，腰间抽出雪白丝帕去拭溅在衣裳上的茶渍。“你 ——”“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圜儿，夫人莫非见过我？”“胡说，你一个青楼女子的小小丫鬟，夫人怎么可能见过你。”我只笑笑不说话。那夫人显然乱了分寸，眼神飘来飘去，一双手简直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知道夫人邀约我们小姐所为何事？”
　　“你——”
　　“莫非夫人和我家小姐有故交？”
　　“谁会和一个卑贱女子有交情…………”旁边的小丫鬟又插嘴。唉，做人婢子的不长眼色可不行。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你出去！”支走了人好说话，呵。
　　小丫鬟气鼓鼓地瞪我，然后掀帘子出去了。我依然只是看着她微微地笑。
　　“圜儿是吧，你家小姐她……”
　　“小姐身体无碍，多谢夫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尴尬的笑，确始终不敢看我。
　　“不过……”我故意顿了顿，她果然以受了惊吓的眼风扫过来。
　　“恕我好奇呢，夫人和我们家小姐莫不是交情甚好？不然一个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夫人，竟会如此关心沦落风尘的可怜小姐，我想夫人定然是认识我家小姐的。”我回她一个天真的笑。她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生生憋回去。
　　“这个…………确实算是旧识。”
　　“我就说嘛，难怪小姐出门再三叮嘱我谢谢夫人关心呢。生怕我礼数不到，因为前几日我刚到这万花楼，小姐的事还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知道夫人和小姐是旧识，不然就不会这么生分了。
　　“刚到？”她狐疑地盯着我看。
　　“是啊，本来我与圜儿是孪生姐妹，但上个月余，姐姐患了隐疾，不治送回乡里了，她临去前放心不下小姐，所以让我入京代为照顾小姐，但小姐的事没来得及细细交待，所以有所不周。还请夫人不要见怪才好。”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阴晴不定，一会甚为忧虑，一会又很放心。原来以前听说人的表情可以千变万化，居然是真的，看得我忍不住想笑。
　　“你是说圜儿她？”我露出一副凄苦的神色。“上次见那冒失的丫头还好好好的，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唉。原来是孪生姐妹，难怪长得那么像。放心吧，婉情那姑娘肯定会护着你的。”她涂着鲜红蔻丹的双手叠在端坐的腿上，不过下面那只手分明已经将青花缎面揉皱了。
　　“小姐最近都不开心，忧心忡忡地，姐姐的死给她打击太大，夫人既然与我家小姐私交甚好，还希望空闲时多开导开导小姐。”
　　“圜儿那丫头什么时候去的？”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装镇定啊。
　　“上个月底，回家已经奄奄一息了，一直咳血，又撑了四五日才去的。”
　　“那她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有，说是让我保护好小姐，嬷嬷要打算让小姐卖身呢。”她哐的一声把茶砸在桌上。
　　“夫人可是这茶烫口，我叫人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她摆摆手，脸上却分明透出怒气和怨气来。
　　“夫人说，俄该怎么办，姐姐才刚走，小姐又………她昨天拉着我说了好多话，说不想卖身。我在想如果让哪家大老爷看上了，纳为妾，也好过整日对着形色男人。”我停下来，看她恨不能把牙都咬碎。“不过小姐说，她只想赚够赎身的钱，回故乡去拜祭老爷和圜儿。她说这有钱人家不嫁也罢，嫁进去也是受欺压，而且过几年年老色衰了，连婢子都不如。那些个老爷呀，官爷呀都是贪图新鲜。自己到底比不得原配夫人呢，有家底，有背景，受过良好的教育，个个大方贤淑，自己只是会点小腔小调，拿不出手的东西，要真嫁了，也是要遭人笑话戳脊梁骨的。”看她神色有所缓和，“夫人，你说小姐多傻，谁不想嫁个好人家啊，偏偏就她要回乡下去。她说要去陪圜儿，可圜儿都走了，再不会回来了……你与她交情好，抽空可得劝劝她，毕竟排队等着娶她的人也不少呢。”
　　“你这小丫头，皇帝不急，倒是你这太监急。婉情姑娘这才叫聪明呢，有权有钱的老爷哪是那么容易嫁的。她是深深明白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道理啊。到底在风尘多年，心思剔透。”我看着她，突然有点同情，一双手的十根指头早就在桌下绞得惨白。
　　“我倒觉得嫁个官老爷也不错，你看夫人的贴身侍婢多威风啊！”我一脸艳羡。
　　“你这小丫头，说来说去 ，是为了沾你们家小姐的光啊。”她抽出右手轻轻抚摸着那青花瓷的茶碗，脸上那种紧绷的怒和怨淡了下去，似乎觉得我很天真，嘴角有讥诮的笑。
　　“夫人既是这般关心小姐，可要帮小姐物色个合适人选。”她闻言转过头来冷冷的看我。我故作不知，装出一脸仰仗。
　　“你这丫头倒是忠心。不过这京城不是容身之处，婉情姑娘也该明白的，还是遂她愿赎身离开的好。”
　　“也对，只要小姐开心就好。”
　　“圜儿死前没再说过什么吗？”她依然不是很放心。我做冥思苦想状。
　　“哦，对了，姐姐有说，不得鲁莽，不得造次，要做好本份，不可惹事，没了。”
　　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地了吧。“好了，我也累了，你回去吧，让你家小姐好好歇着。”她转过头去看窗外。
　　我福了福身，伸手去掀帘子。
　　“等等。”她突然唤我，我只好站定不动，这女人不会又要动什么心思吧。“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禀夫人，奴婢叫子君。”我冲她开心地笑。“子君，”她喃喃道，“好名字。”“子君，你节哀顺变。”“没什么大碍了呢，姐姐是去极乐世界享福去了，她会过得好的。”真的，我相信圜儿善良的灵魂一定得到了飞升。“噢，那你好好照顾好你们家小姐。”我放下帘子，退了出去。也许是错觉，但有那么一霎那，我似乎看到她眼中隐隐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