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奇货可居 再度睁 ...
-
再度睁开双眼,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饿死,朦胧中记得有人给他喂了一点凉粥,救了他的性命。那个人,好像是带回自己的将军吧!不是他不准自己吃东西的吗?可他为什么还亲自来喂自己呢?婴并不清楚自己的命还是有些价值的,涉世未深的他根本想不到每件事情背后的深意。
被人拎起来扔进大木桶里,他还是平生第一次享受热水澡的待遇,从前的他,只能用冰冷的井水洗澡,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如此。刚刚享受到被热水环抱的温暖感觉,就有人揪着他的头发,粗暴的给他清洗身体,丝毫不顾及他身上的新旧伤痕,狠狠的揉搓着。婴疼得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可他又想起了寻说过的话,不能低头,不能屈服。于是就拼命的忍着,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滴落。
好不容易挨到洗完了,被像小鸡一样的从水里拎了出来,干硬的手巾擦在身上依旧不怎么好受,可是他们拿过来的衣饰却是崭新的,白缎的里衣,水蓝的外袍,宝蓝的腰带,玄黑的布靴,白玉的发簪,仿佛一早就是为婴准备好的一样,出奇的般配。虽然不是什么上等东西,款式也很一般,可在婴得眼里却已经是极好的了。真的要给自己穿吗?他从来都只能穿宫里的宫人丢掉的破衣服,补了又补,缝了又缝,洗掉了本色也不舍得扔掉。唯一一件像样的还是南宫寻给他的那件旧棉袍。
穿戴整齐之后,婴被带到了司徒劲的面前。那是哥舒婴吗?如果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的话,那么这前后的差别也未免太大了吧。装扮一新的婴浑身散发着清新雅致的气息,玲珑剔透的小巧面容,仿佛是粉雕玉器的一般。司徒劲第一次注意到他那不同于东厥人的灰色瞳仁,灰蒙蒙的,氤氲不明,透着淡淡的哀伤。如果说他是个坠落凡尘的无辜仙子,也不会有人怀疑吧,如果第一次见他,就是这般的模样,他司徒劲又会怎么看待这个人呢?被自己这无聊的想法嘲弄着,最近这位司徒将军可是多了些感伤的味道呢。
“跟我走吧,陛下要见你。”声音依旧是冷酷的,与他此时的心境并不相符。
出了门后,婴被安排上了马车,司徒劲依旧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厥皇宫行去。
婴坐在马车里,心情可想而知。母亲的怨恨让他从不曾享受过亲情的温暖,父亲的形象在他眼里更是个想象中的人物,每个人都有父母的,可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完整而幸福的童年。至少婴没有,寻也没有。虽然寻说过他不稀罕父皇的疼爱,可婴仍旧读得出那藏在这两个字背后的悲哀,如果可能的话,谁会不想呢!给与生命的人,是要用一生去感激的,因为如果没了生命,其他的一切也就不复存在了。但给与生命的同时为什么又要附带着痛苦呢?至亲之怨,岂非更甚于旁人。
想着想着,马车终于停下了,有宫女掀开车帘,放眼望去,是一派陌生的东厥风情,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这个地方,可以被称作家吗?婴不敢奢望,因为母亲不止一次的说过,他们是被遗弃的人。东厥国主有宠爱的女人,有疼爱的孩子,而他们母子俩,不过是连锦上添花都显多余的累赘,于是北齐索要人质的时候,他们的价值才得以体现。悲哀的宿命,婴从不乞求改变,只盼着可以见到那个给与生命的男人,哪怕他投来鄙夷的眼神。让我看一眼吧,把他的容貌深深地记在心里,然后在梦中,幻想着被拥抱的感觉。把他的声音也牢牢的嵌进心里,然后在梦中,听他喊我的名字,一遍遍的说着“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婴习惯在梦中满足自己,然后在醒来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人生如梦,本不必分的太清。
“陛下说了,国事太忙,就不见了,请司徒将军好生照看三皇子,二位,请回吧。”他不想见自己,早该想到的吧。从来就是痴梦一场,梦中的人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呢?被人推搡着,又进了马车,然后又是一路颠簸,摇摇晃晃的是一颗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到如今,还会痛吗?
回到府里的时候,司徒劲饶有兴致的回望了婴一眼,果不出他所料,刚才还稍显精神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麻木的随着仆人,又回到了那个小屋,他会哭吗?还是大喊大叫?听说他那娘亲一向的惯用这些伎俩。与天挣命,徒劳罢了。嘲讽的一笑,转身回房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屋子里居然有许多幕僚等候多时。这些人,多半是同自己一样,既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强大的靠山,于是他们纷纷看好了司徒劲,年少有为的将军,希望可以凝聚成一股新的力量来保护无依无靠的自己。当初西徒劲也没有拒绝,毕竟孤立无援的痛楚他感受的太多太多。于是从那时候起,他拼了命的往上爬,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一众幕僚,是借口吗,也许自己天生渴望权力?但形势早已不容他多想,离弦之箭,早已不能回头。
“听说将军大人进宫了?不知皇上可有什么示下?”带头的是端木青,足智多谋,只是无用武之地。
“这事不提也罢,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还不是那个小杂种闹得!说是什么去营救皇子,天大的功劳,其实还不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将军少安毋躁,我们原本也这么以为的,都替将军不值,但刚才经端木大人仔细分析之后,我们才知道这其中的好处!”说话的是西门荣,此人一贯的好色贪财,只会些鸡鸣狗盗的伎俩,巴结不得别人,才投靠了司徒劲。
“哦,端木贤弟此言怎讲?”对于端木青的头脑,司徒劲绝对不会怀疑的。因此精神也为之振奋了一下。
“哥舒婴确实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子,无实不要紧,只要有个名头就够了。他再不济也是陛下的亲骨肉,总与一般的贩夫走卒不一样。司徒大人您想啊,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所生,又有当朝宰相的舅舅为他撑腰,虽说陛下对他是不冷不热地,但总还是有一大堆的人巴结他。二殿下是贵妃娘娘所生,从小到大受尽了父皇母妃的疼爱,拍他马屁的人简直数不胜数。这两位,谁会多瞧咱们一眼,他们将来做了皇帝,谁又会给咱们好处。到那时候,也许连现在的地位也都保不住了。咱们得长远打算,现在再怎么风光都没用,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将军以为如何呢?”
“你的意思,要我扶那个哥舒婴做皇帝?他,能行吗?”
“他不行,没关系,只要将军行就可以了,他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只要他听话,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知将军可否有把握让他听咱们的话?”众人也都被说到了心坎儿上,一听这话,全都望向司徒劲,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嘛,你们容我考虑一下,至于以后的计划,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的。”众人明白这是送客了,于是道过别后纷纷离去了,只留下端木青一个人没有离开。
“你同我去看看那个哥舒婴吧,然后我们再商量这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哥舒婴所在的小屋。
出乎意料的,婴没有再穿着那些新衣新饰,而是穿回了从前的那件破衣服,新的衣饰被整整齐齐的叠好,摆放在屋子的一角。婴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你过来!”司徒劲走进去,一个仆人搬来了一张椅子,而端木青就负手站在他身边。
婴很听话的走过来,站在司徒劲的面前,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端木青不觉微微一笑,这么个好摆弄的人,他们的计划看来必胜无疑了。
司徒劲一挥手,一干人等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三人。
“婴没有见到陛下,心里很难过吧。”是端木青先开了口,他此刻已经成竹在胸了。
婴没有说话,但是却微微的点了点头。端木青笑容更甚,走上前去轻轻的抚摸着婴的头发“多可怜的孩子呀,都没人心疼你呢!”要让他充满孤立无援的感觉,然后再拉他一把,这样就可以赢得他的心了吧,对于这个脆弱无助的人儿,端木青很有把握。
“不过你也不用……”
“可他说让将军照顾我,他还是惦念着我的,是不是?”婴抬起无辜的小脸,眨巴着一双杏眼,仿佛被拒之门外的不是自己一般。还没有说出的话,端木青只得憋在嘴里。这个哥舒婴,脑子一定是坏掉了吧,明明就是场面上的话,他居然会当真!
“婴觉得将军大人怎样呢?愿不愿意让将军大人照顾你呢?”没办法,只得顺着这个小家伙的意思说,于是端木青改变了策略。
哥舒婴一听这话,忙偷偷的瞄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司徒劲,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哪里有什么信任可言!司徒劲被他这一看,顿时一股火就窜了上来,心想,你哥舒婴要不是有些利用价值,我才不会低下身段来讨好你,居然给脸不要脸,这般轻视与我,只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就夺门而出了。
端木青只得跟了出来,外面日头正猛,照得两个人好不心烦。
“你早料到了吧,怪不得不当面答复大家!”端木青叹了口气,刚才的自信被哥舒婴不按常理的反应击了个粉碎。
“贱货,十足的贱货。”也不顾端木青疑惑的眼神,司徒劲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一关,便谁也不敢打扰了。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以往也曾无数次的被人轻视,鄙视,甚至再恶毒的对待他也试过,可为什么哥舒婴一个恐惧的眼神就搅乱了他的全部心绪呢?司徒劲也许并不明白,他在嘴边骂着的贱人,其实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纯真,最圣洁的灵魂,他在内心最深处感受着婴的与众不同,只是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罢了。被心中的天使所厌弃的感觉,更甚于旁人的百倍,千倍。自欺欺人的司徒劲不愿意面对的,其实正是他内心中仅存的一点良知。救赎哥舒婴,便是救赎自己。只是那一步,他终究没有迈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