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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秋怨意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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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丫头,丫头?”
荀苒走过转角,一个声音传来终于换回她一丝神智。她聚起一点精神看去,见荀机翁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望着她,脸色很不好看。
“阿翁?你叫我?”
“叫你很多声了!”荀机翁没好气道,上前一步到她跟前。
“抱歉,我没注意。”荀苒笑笑。
荀机翁盯了她片刻,移开眼睛。
“好了,你不要笑了!”
他的语气似乎更加生气。
“赶紧把这个喝了吧。”
他说着塞进荀苒手里一个小碗。
“好。”
荀苒看了看那碗中黝黑的汤汁,并没问是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荀机翁盯着她的脸色。
“挺好喝。”她随意道,并没注意刚才是什么味道。
荀机翁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沉默不语。
“阿翁,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房了。”
“去吧去吧。”
荀机翁终于放行,随意挥挥衣袖,转身似是不想再看到她。
荀苒不知道阿翁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可是她现在已疲于应付,只想快些找个地方静一静。
荀苒回到房间,无力躺倒床上,她已经撑到极限,此刻觉得天旋地转,感觉自己正在被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中,一切挣扎都没有用,渐渐地失去所有意识。
黑暗中她被呼唤的声音叫醒,费力睁开眼,是楚家侍奉客人的丫鬟。
“苒姑娘,该起来吃饭了。”丫鬟见她醒了,柔声道。
荀苒其实没有任何胃口,但她见那丫鬟已换上素缟服色,就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不能任性,于是起身用餐,可是还没离开床铺,就没来由地想要呕吐,连忙跑到盥洗盆边,胸中不断翻滚的涌动让她吐得天昏地暗,简直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似的。好不容易终于止了吐,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全身没有一处不是软绵绵的。
“苒姑娘,你怎么了?”伺候她的丫鬟惊吓不已,从没见过呕吐得这般厉害的。
“没事,可能是着凉了。”荀苒说话已经有气无力,气息虚弱。
“可是,怎么会这般严重?我还是去告诉小姐吧。”
“别去!现在这个时候,月宴姐姐也很难过的,不要再去添乱了。我自己就是大夫,知道怎么治,配些药吃了明日就能好。你先去给我倒杯水吧,再把我的药箱拿来。\"
“哦,好。”
丫鬟依着她的吩咐拿来药箱,荀苒从中翻出几粒丸药塞进口中,喝水咽了下去,又对那丫鬟道:
“我服了药,去床上歇息一下,晚饭不用再叫我了,等明日便能好起来了。”
“是。”
丫鬟知道荀苒医术高明,自然很听她的话,随后便退下了。
其实荀苒并不知道自己明日会不会好,她这样说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她此刻头疼欲裂,浑身发冷,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去床上躺着。
听着外间伺候的人都出去了,躺着的她意识也开始昏沉,但还是努力地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好起来,不能让阿澈担心,不能给月宴添麻烦。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走在一片沙漠中,每走一步都要艰难地把腿从沙子里面拔出来,举目四望,周遭除了无边无际的沙子,看不到任何人和物,天上毒辣的太阳耀眼无比,晒得她又渴又累,嗓子像是有火在烤一样疼痛,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天地昏暗。这里有没有人?她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双腿在沙子里越陷越深。
“宝宝乖,咱们来喝果汁。”
隐隐约约听到一丝声音,她勉力抬头,前方出现一片光亮,那是一间简朴而温馨的房间,有一个长得很像青姝的女子,正温柔地用湿毛巾给面前的小女孩擦脸和手,然后看她捧着果汁咕咚咕咚地喝,脸上带着疼爱和宠溺。
“妈妈……妈妈!”
荀苒奋力把腿从沙子中拔出来,向那房间奔去,可是那女人牵起小女孩转身走了,那背影越来越小,她怎么都追不上,直到扑倒在沙子里,再抬头前方已经一无所有。
“妈妈?你在哪儿?妈妈?”
她哭泣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阿苒……”
泪眼朦胧中,眼前浮现云澈的脸,他微笑着向自己伸出手。
她试图把手伸过去,却有些迟疑,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离她而去。
“阿苒,跟我走吧。”
他的笑好温柔,她似受了蛊惑,不由自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立刻被他紧紧抓住,那力度和温暖让她心安。
有了他似乎道路都变得顺畅起来了,她随着他的脚步奔跑,正当她心里要高兴起来的时候,突然一个瞬间,云澈竟不见了。
“阿澈?”
她着急呼叫,回答她的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暗。
“阿澈?”
暗黑一点点逼近她的眼睛,似要将她吞噬。
阿澈!
她猛然惊坐起身,待看清床榻和被褥,才恍然清醒,原来刚才只是一场梦,可是那份无助和惶恐却是那样真实,连带着清醒后的她眼角也滑落了悲伤。
屋内空无一人,窗外已然昏暗,隐约能听到楚府前院的悲乐。
她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回来了,才觉得此时浑身疼痛,头疼得要命,抚抚额头,是灼热的,她想自己应该是发烧了。她勉力下床去给自己倒水,不期然瞥到梳妆镜中的自己,手中茶杯顷刻跌落在地,“啪”地一声脆响,粉身碎骨。
虽然室内光线昏暗,但她还看得清,镜中人发丝凌乱,神色憔悴至极,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镜中少女左边脸颊上生长的一片暗紫,那颜色从颈边蜿蜒而上,如藤蔓般缠绕过白皙的脸颊,吞没了她的整个左眼。
她猛然扑到镜子前,用袖子擦一擦,那颜色还在,掬起脸盆里的水用力洗搓,也没有任何变化。她颤抖着手找皂角,找胭脂,可是洗不掉,遮不住,慌乱中碰掉了脸盆,倾倒了一身水,她也无暇顾及,她这是怎么了?她的脸,她的脸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苒姑娘?”门外有丫鬟的声音传来。
“不要进来!”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门边顶住门,不能让她们进来,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苒姑娘,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起来喝杯水。你不用进来了,我就要睡觉了。”
“那晚饭?”
“我刚吃了药,晚饭就不吃了,拿走吧。”
“哦,好。”丫鬟答应了一声。
直到门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荀苒依着门扇滑坐在地。颤抖着双手捂上脸颊,怎么办?她的脸怎么会这样?去找阿翁?不行!阿翁知道了阿澈就知道了,不能让阿澈知道。可是阿澈就在这里,他一定会知道的。要离开!自己再慢慢找方法治好,对,一定要先离开。
她爬起来悄悄拉开一点门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又在淅淅沥沥地下雨了,天色也更加黑沉了一些。院子里没有人,她迅速穿过回廊向楚府后门行去,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想是因为楚府正在一片哀伤之际,顾不上别的,她很顺利地蹓出了一个小角门。角门外的窄巷也空无一人,她发足奔跑起来,用上荀机翁教的轻功,即使跌跌撞撞也不敢停歇,到了略宽的一条街上,路过一个牵马的人,她翻遍全身,只找到一瓶丹药,正是她改良过的还心丹,本来想救楚太翁的,现在也不需要了。
她把细白玉瓶塞在那人手中,又褪去头饰钗环,一股脑儿全推给他,然后抓住马鞍爬上马背。
“姑娘,诶,我的马不卖……”那人见状不对,连忙解释。
可是此时的荀苒压根儿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一心想的是怎么离开,那人话音未落,她已经打马奔远了。
眼看着道上已没有什么人了,天又黑了,守城的老兵招呼小子们去关城门,看着吱吱重响的门扇慢慢合上,他惦记着自己的藏酒今晚最多能喝几杯。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一人策马从门扇夹缝中穿梭而过,下一瞬,沉重的城门紧紧合拢。刚才若再缓一瞬,那现在就有一人一马被夹死在城门之间。
“他娘的,赶着投胎啊?去看看是什么人!”老兵不禁大骂。
“头儿,看不清楚,已经跑远了。”城楼上的小子探头向他报告。
“算了,不管了。”
老兵往城楼里走,管他是谁呢?这么大的雨他蓑衣都淋湿了,赶快回去喝两口酒暖和一下。
荀苒不知道疾驰了多久,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她全身上下早已湿透,可是那种紧贴皮肤的寒冷并没有减轻她的焦灼,发烧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手已经抓不牢缰绳了,全身都是软的,意识迷离。
突然一个马背的颠簸,她整个人掉落在地,马儿嘶鸣一声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好一会儿她才恢复一点儿意识,可是已没有一丝力气爬起来了。雨水冲刷着她,四周一片泥泞,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底冒出最后的念头,这是要死了吗?
也好,死去就不会那么痛了。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