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未远之苒苒芳华》薛北溟

40、云锁思慕

　　荀苒想要若无其事地继续钓鱼，不停颤抖的双手却泄露了她的心绪，索性将鱼竿丢在一边，只坐着看水面的浮漂发呆。
　　水面出现一个人的倒影，她恍然回神，抬头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的水边望着她。那少年一袭白衣，面容娟秀，眼神干净澄澈，荀苒之前未曾见过。
　　"子婴！"
　　"你……怎么认识我？"少年脸上浮现惊讶和疑惑。
　　"猜的。"荀苒笑笑。
　　"想必你就是荀苒姑娘吧？你果然像哥哥说的一样聪明。"少年看着她点点头，向她走来。
　　荀苒觉得这个孩子真可爱，他其实与自家兄长面容有些相似的，要认出来并不困难，而且他小小年纪，明明天真无邪，却要故作老成地和她说话，实在是有趣。
　　"子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荀苒打断他客套的寒暄，看着他道。
　　"哦什么游戏？"
　　果然少年心性，一说"游戏"就把刚才端着的架势丢在了一边。
　　"游戏的名字叫做'我是鱼'。据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之后，它就不记得之前的任何事了，所以每一个七秒之后，世上一切对它来说都是崭新的。"
　　"七秒是什么"
　　"是一段时间，只有你从那里走过来七步这么短。"
　　"啊？"
　　"嗯，就是说如果你我是鱼的话，刚才在那边的时候，你我认识了彼此，可是七步之后，彼此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们就需要重新认识了。"
　　"那……怎么玩？"
　　"想象你自己是鱼，七秒之后就忘掉之前的事。现在就是两条鱼在聊天，可以开始了吗？"
　　"好，开始吧。"
　　子婴虽然一头雾水，却有兴趣试一试，听起来很新鲜的样子。
　　"那，你回到七步之外吧。"
　　"好。"子婴数了七步退了回来，"我好了，然后呢？"
　　"你为什么要在那里呢？"荀苒一脸的疑惑。
　　"诶，不是你让我站过来的吗？"子婴莫名其妙。
　　"站那是什么？难道你不是鱼？"
　　"哦哦对!我是鱼。"子婴醒悟，原来游戏这就开始了。"抱歉，我说错了。"
　　"说错了什么"
　　"说错了……唉，我不记得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
　　"对了，你是谁啊？"他决定掌握游戏的主导。
　　"我吗？我是……唉!我也想不起来了。"她失落沮丧的样子实在太过真实，子婴差点信以为真。
　　"那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
　　"呃，我也不知道。"
　　"什么是不知道？"
　　"大概是……我想一想……想不起来呢!不如你来想一想。"
　　"好……可是……你让我想什么东西？"
　　"让你想一想…呃……对了，你是谁？我们之前有没有见过呢？"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线由远而近，话音一落，人已经站在了荀苒身边，是云澈，他含笑看着近前的两人。
　　"我想不起来了，要不问问他。"荀苒向子婴处比了比，云澈随即看向子婴。
　　"不知道……我是鱼。"子婴犹犹豫豫地说出口，他不知道这游戏是不是可以停了。
　　"你是鱼？"云澈拧眉，刚才他隐隐约约听这两人对话，早已经一头雾水，此刻更加费解。
　　"原来你是鱼啊？可是鱼是什么？"荀苒接着疑惑。
　　"鱼就是鱼啦。"这是还没结束吗？子婴转眼看见云少主满头雾水的模样，也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也是吗？"荀苒继续发问。
　　"是什么？"子婴继续不解。
　　"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
　　"呃，我刚才说了什么呢？想不起来了呢！你还记得吗？"
　　"好像也不记得了耶。"
　　"天啊！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
　　云澈看他们俩一本正经地对话，可是又完全听不懂在说些什么，简直要被逼疯。他向子婴微眯了眯眼:"子婴，若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就告诉子毓你骗他的事。"
　　子婴脸色一变，急急道:"别!澈哥，千万别告诉哥!我只是跟苒姑娘在玩游戏啊!哦，我想起来还有功课未做，我先走了。"
　　他说完又向荀苒匆忙点头，一溜烟逃出了院子。
　　云澈呵呵笑着看他背影，自语道:"这么不禁诈，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子毓亲弟弟啊？"
　　荀苒眨了眨眼，子婴这样的笨宝宝究竟是怎么在云澈薛子毓这两个超级腹黑手底下长大的不是早应该被拆骨入腹了吗？竟能长这么大，真是奇迹!
　　她吐槽完，抬眸看见云澈噙笑看着她。
　　"和子婴在玩游戏，嗯？"
　　荀苒隐约闻到了这笑容背后的危险气息，但她才不怕。
　　"子婴是谁？什么是游戏？"她问得很天真很认真。
　　云澈看她这个样子，心里痒的什么似的，抬手扯住她脸颊向外轻轻拉扯。
　　"看你还不好好说话，嗯？"
　　荀苒拍掉他的爪子，转眼瞥见他右手掌侧的血丝和乌青，无心再计较他的无礼，拉过他的手掌仔细查看。
　　"怎么受伤了？"
　　云澈并未回答，只是看着那来回翻看他手掌的倩影淡淡微笑。
　　"回房我帮你上点儿药吧。"荀苒拉了拉他，转身向房间走。
　　阿澈什么都不说，可她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局面已经很棘手了吗？阿澈竟重砸拳头以致伤到了自己。
　　云澈当然不知道此刻荀苒所想，他满心是荀苒检查他手掌的样子，刚才收到七影的飞鸽传书，一时心急以拳击案，他竟没注意那时受伤了。
　　"把你的手伸出来。"
　　两人已经进房，荀苒正站在窗边的桌案前，拿着药膏看着云澈。
　　云澈乖乖照做，目光依旧离不开面前少女。
　　荀苒执起他的手掌，他的指尖有些微微的薄茧，有点粗糙而干燥的触感，就像粗棉布般的温暖扫在心上，可是翻过来，掌侧擦破的皮肤和微微渗出的血丝又像细细的针刺在她的心尖。
　　她好不容易屏气凝神包扎妥当，终是止不住轻声问出口:"疼吗？"
　　"阿苒在心疼我。"不是疑问，是肯定。
　　云澈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眼中，她背光而站，可是因为距离极近，他看得清楚她眼中的光亮，那片光亮中只有他的倒影。
　　荀苒垂眸避过他灼热的视线，正欲开口否认，却蓦然被他覆上了双唇。
　　他的吻极尽温柔，小心翼翼，辗转缠绵，含着爱恋、疼惜、不舍、甚至害怕和慌乱。
　　荀苒感受到他繁杂的心绪，心底涌上一阵阵的疼涩。
　　阿澈！阿澈！阿澈！
　　她多愿自己傻一点，看不透他们的未来，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望。
　　她闭起眼睛接受他的吻，像接受末日的馈赠。
　　荀苒的不闪躲令云澈吻得愈加深情浓烈。
　　我的阿苒！我的阿苒！
　　他多想把她融进骨血里，这样谁也不能把他们分离。
　　他渴求她的唇，像搁浅的鱼渴求水一般。
　　直吻到几近窒息，他才放开她，两人都微微有些喘息。云澈望着荀苒小鹿般澄澈的眼睛，不由拥她入怀，把她的侧脸按在自己胸前，轻柔抚摸她的秀发，叹息般地唤她：“阿苒。”
　　荀苒从刚才的情意中回神，耳边传来云澈有力的心跳。这一刻的旖旎令人沉迷，从此祈祷时间能够停滞的人，大概要加上一个她了。
　　可是，既然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理智告诉她一定要在还能补救的时间。
　　她心底叹息一声，听着耳边的心跳声，努力积蓄勇气。
　　"阿澈。"
　　"我们回去吧。"残忍的话终要有人说出口。
　　依偎的躯体猛然一僵，一双臂膀扶起荀苒。
　　"回哪里？"云澈不敢确定的语气。
　　"回到之前来的地方。"
　　云澈表情渐渐僵硬，眼神涌上痛色。
　　"不，我们不能回去。"他第一次这么坚决而直接地拒绝她，眼中尽是苦痛的决然。
　　荀苒望着他，他的痛也让她很疼。她捧住他的脸颊，凝视他的眼睛。
　　"阿澈，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我们之间隔了一位逝去的老人，你我将如何自处？"
　　云澈蓦然惊醒，眼中掀起波涛。
　　阿苒说得没有错，如今爷爷因为他出外不归已经病倒了，楚世翁病情也愈加危重，若他真的带阿苒一走了之，今后他们各自心里必不会安生。可是他又清楚回去的结果，那是他绝不愿接受的。
　　"让我再想一下。"他艰难说出这句话。
　　"或许回去有转机也说不定。"荀苒轻声坚定他的信心，甚至微微笑着。
　　云澈凝望荀苒，心像被刀剑割裂一样在滴血，她就不能笨一点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什么都明白，总是这样无比清醒地面对所有伤害，却还要笑着说没关系。云澈突然后悔了带她私奔，不，应该说从让她离开翠微山那一刻他就开始后悔，若她一直留在山上，若他们一直没有长大，若他没有在河里捡到她。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