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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淡然芳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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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苒忙了两日,将基本的护理知识和技能都教给了侍奉楚太翁的仆人后,才得空歇息。
她刚坐下,恰有丫鬟进门通报,云家的老庄主和庄主夫人到了,月宴请荀苒姑娘去前厅。
荀苒只好赶紧起身收拾一下,先去找荀机翁。
到了这种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她的身份似乎只能靠荀机翁来定位。外人看她,必定要把她与荀机翁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除了姓氏和名字是荀机翁给的,她应该算荀机翁的什么人呢?不算女儿,不是孙女,也不曾像云澈那样正式拜师,日常也是“老头子”、“阿翁”地随性乱喊,若是确切来看,还真是说不清。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就到了荀机翁的房前,他恰好从房中出来,看样子也是去前厅。
“阿翁,我随你一起。”
荀机翁看她一眼,点点头,荀苒即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前厅行去。
二人到了前厅门口,荀苒见上位端坐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眉宇间气度不俗,想必应是云澈的爷爷了。侧位坐着一位雍容的妇人,虽容颜已现岁月之痕,但风韵犹存,想来当年应也是一位端淑佳人,这应该是云澈的奶奶,此刻她正轻声安抚身侧的倩影,那正是月宴。
厅中人见荀机翁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荀老,多年不见,更添风采啊!”
云老庄主首先发声,笑脸向荀机翁抱拳道。
“哪里?云庄主才是愈加气宇轩昂呐。”
“哈哈哈,彼此彼此啊。”
两人互相一番客气,厅中气氛随之轻松许多。
厅中众人彼此都比较熟识,只有荀苒与云澈的爷爷奶奶没有见过面,云澈便一一介绍。
“云庄主、庄主夫人,荀苒有礼。”荀苒规规矩矩地行礼。
“原来这就是荀苒,常听澈儿提起你,快过来给我瞧瞧。”
云老夫人慈爱地对荀苒招招手。
荀苒微笑上前,再轻轻见礼。
云老夫人扶起荀苒,笑着细细端详她:“眉目清秀,真真是个可人的样子。”
荀苒以往没有面对世家长辈的应答经验,闻此也只能羞涩地微笑,低眉顺目。
“云奶奶,这次爷爷的病情能够稳定下来,全靠荀机翁和苒儿医术高超,还有苒儿这几日悉心教导下人们怎么更好地护理爷爷的起居,十分辛苦。”
月宴在旁说道,别人看向荀苒的眼光中便多了一分尊重。
“当真?好孩子,辛苦你啦。”
云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神色更加慈祥。
荀苒谦逊地笑:“夫人言重了,这是学医之人的份内事,不足挂齿。”
众人客套一番之后,纷纷落座。
荀机翁将楚太翁的病情细细对云庄主一行描述一番,又解释了如今用的诊治方法。
一席话听得云老庄主叹息连连,禁不住皱眉:“如此说来,修桓兄竟是时日无多了吗?”
厅中气氛一时沉重至极,荀苒看着旁边紧咬下唇的月宴,想着当前这种情况下,最伤心的莫过于她了,便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迷失在伤怀中的月宴抬头望望她,强打精神,只是那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分外让人心疼。
众人正说着话,丫鬟来报楚太翁睡醒了,云庄主和夫人马上要去探望,月宴在前引领,一行人向内院行去。
有荀机翁在旁相伴,荀苒不去内院也可,她不放心煎着的草药,便向众人告退自去了药房。
荀苒帮着侍药丫鬟装好药汁,看她稳稳端走,这才回身检查药材储备用得怎么样了,按照她之前的计算,有些药应是快用完了。这一查,果然发现好几味药已然不足了,提笔写了方子,让楚家的仆人赶快去抓药。
她又看了看之前的方子,突然想起来翠微山的赤背叶,用来养心最好了,上次荀机翁来的时候带来了她提纯的那些丹丸,这些丹丸的存量如今也不多了。
赤背叶这种植物十分不常见,它的植株有毒,且生长在山野深林之处。荀苒跟随荀机翁在翠微山采药,看到在紫丹参旁边偶尔会长着棵赤背叶,便顺手采了回来,意外发现它的茎汁竟能活血止痛,然后她又发现赤背叶只是叶片表面有毒,去掉这些毒素后,其治疗心疾的功效不小于紫丹参。荀机翁用过一次赤背叶的提纯液后,就再也不用紫丹参炼他的还心丹了。若是这里有赤背叶给楚太翁养心,那他或许能少些病痛苦楚。这样一想,荀苒决定回一趟翠微山去取来这味草药。
次日午后,深秋的阳光正好,荀苒在后院花园找到了月宴,一旁在座的还有云老夫人。
“苒丫头,过来坐。”
老夫人轻拍身边的座位,热情地招呼荀苒。
荀苒笑笑,顺服地走过去坐下,月宴吩咐丫鬟给她上来新茶。
“丫头,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我刚从药房过来,想跟月宴姐姐说件事。”
“哦?可是爷爷的药有什么问题?”月宴瞬间神色凝重。
“姐姐不要紧张,没有什么大事情。”荀苒赶忙微笑安慰她,“是阿翁带来的药已经快用完了,那里面含的赤背叶对楚太翁的病情很有疗效。”
“赤背叶?是一味药材吗?”云老夫人插话道。
“是的,是一种用来养心的草药,效果比丹参要好。”
“哦。丫头接着说。”
“楚太翁的配药里若直接加入赤背叶将会事倍功半,只是如今丹丸存量也不多了,所以必须尽快回翠微山取一些来。”
“那派个人回翠微山取来即可,不用苒儿再走一趟吧”月宴略带担忧道。
“仅仅取来的话当然没问题,只是赤背叶需要提纯才能入药,阿翁在这里走不开,这件事我来做就好了。”
“孩子,这一路往返舟马奔波,要让你吃苦头啦。”
云老夫人听完拉住荀苒的手,一片心疼之色。
荀苒垂下双眸,神色微赧:“夫人言重了,这些事不算什么。”
那温暖的双手像是慈爱的奶奶,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荀苒有点儿不敢承担这片疼惜。
“苒儿打算何时启程?”月宴问道。
“事不宜迟,明天吧!”
“嗯,”,月宴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放在荀苒手心,“这是楚家的总掌事印信,拿着它可以在任何一个楚家的酒肆客栈出入,所到之处都会以至尊之礼相待。苒儿为楚家奔波若此,月宴无以言谢,唯有尽力让妹妹路上少受些苦。”
“这……恐怕不合适。”
“拿着吧孩子,宴丫头做得对,药草上的事情他人帮不上你,这点儿便利还是能给你提供的。”
荀苒见云老夫人都这样说了,也就不好推辞了。
“好,谢谢姐姐。”
见荀苒收起来了,月宴心下略宽慰,又道:“奶奶,让苒儿在这儿陪您一会儿,我该去看看爷爷了。”
“好,你去吧,这儿有苒丫头就行啦。”
荀苒也微笑点头,月宴起身离去。
婀娜的倩影消失在月亮门洞后,荀苒收回目光,听见云老夫人叹息。
“唉,多好的孩子啊,只是怎生得如此命苦!眼睁睁看着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一日日离开,还这样小的人可怎么承受得住啊?”
云老夫人似动了真情,刚才月宴在时的温和全然散去,慈祥的眼眸中凝下悲伤的泪水,对月宴的心疼怜爱不言而喻。
“夫人请平静,不要伤到了身体。”荀苒赶紧宽慰。
“唉!”云老夫人再叹一口气,拿手帕拭了拭眼泪:“丫头,让你见笑了”。
荀苒摇摇头,为云老夫人添了一杯茶,递给她。
云老夫人接过,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道:“宴丫头从小在我跟前长大,我们祖孙俩处得比至亲还亲,她要是受一丁点儿委屈呀,我这心里就堵得难受。这次修桓兄生病,我和老爷来了一看,这孩子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真是要把人给心疼死。偏偏她还是个懂事的,怕我跟老爷伤心,倒是一个劲儿地宽慰我们。你说这样的可人儿怎能不让人怜惜?我跟老头子果然没有看错,月宴是个孙媳妇儿的好人选,你说是吧丫头?”
荀苒默默听着,见云老夫人问话,点点头:“是,月宴姐姐确实很好。”
她突然觉得有一丝透不过气,未免咳出声便抿了一口茶。
云老夫人又跟荀苒聊了一些云澈和月宴小时候的趣事,然后说有些累了,才回去了。
荀苒起身恭送,随着她的离开,身边侍奉的人也纷纷离去,花园里很快便只剩下荀苒。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个小小的月牙印,陷得太深,怎么也抚不平。
一阵秋风吹来,她不由打了个寒战,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入冬了,这个季节只是想想就很冷。该回房加件衣服了,她轻声对自己说,抬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深秋的天暗得特别快,她从花园走回客房的功夫,已经到掌灯时分了。刚进园子,便看见自己的房间亮着灯,这个时间了会是谁呢
她到了门口,看见云澈坐在灯下,正凝望着手中的长卷,身旁圆桌上摆着饭菜,算不上很丰盛,却样样看来美味。
压下心底的情绪,她神情自若地踏进房门。
“阿澈。”
云澈抬头,见是荀苒,笑意立时染上眼角眉梢。
“阿苒回来啦。”
荀苒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已收起的长卷。
“你在看什么”
“给你看。”
荀苒正要拿,云澈却转手收了回来。
“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荀苒看他脸上坏坏的表情和笑盈盈的桃花眼,撇了撇嘴,懒得和他计较。
云澈含笑给她夹了一个脆笋,柔声道:“快吃饭吧。”
荀苒也不再客气,拈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这样宁静的饭桌了。
荀苒心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抬头间望见对面的云澈正捏着筷子出神,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
“阿澈?”
没有反应。
“阿澈!”
“唔,怎么了?饭菜不好吃吗?”
云澈回过神,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哼,是某人觉得饭菜不好吃吧?一副吃不下的样子。”
这话引来云澈一阵轻笑,拿起公筷给荀苒夹了很多菜。
“那觉得好吃的某人就多吃点儿。”
“喂,你给我夹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没关系,吃不完可以留给我。”
这无意的亲密话语让荀苒略显不自在,为掩饰尴尬,她说:“我明天要回翠微山。”
伸出去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空着收回去了。
“做什么要回去?”刚才还布满笑意的脸上显出失落。
“入药的赤背叶快用完了,需要回去再拿些。”
“让七影走一躺不行吗”
“赤背叶需要提纯才能用,这个七影可做不了。”
“那我陪你回去。”
荀苒轻轻笑了笑:“不用了,不过是取些药材而已,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
“你才刚来几日,又要车马奔劳,身体怎么吃得消?”
云澈握住荀苒的手,捂在掌心。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不是还有你的人跟着吗?”
荀苒递给云澈一碗汤,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
“楚太翁的病耽搁不得,必须尽快将新的赤背叶拿来。”
掌心的温暖蓦然离开,云澈沉默良久,最后长叹口气:“你呀,总让人不知拿你怎么办。”
荀苒对他的话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又陷入沉默,直到吃完晚饭。
云澈吩咐人撤走餐具,见荀苒已经坐在圆椅中闭目养神。
“怎么?很累吗”满是担忧的语气。
“还好,就是想想翠微山还剩多少赤背叶。”
“今天先不想了,总这样费心费神可不好。去园子里散步消消食怎么样?”
“呃…走吧。”
其实今天荀苒觉得比往常都要累些,特别是吃完饭后,本想早些休息,但听到云澈的邀约,不知为何竟不想拒绝。
夜空如洗,一轮圆月挂在天边,与点点星光交相辉映。
二人慢慢地走着,不时轻声交谈两句,虽是些闲言碎语,竟也让人觉得趣味盎然,即使中间可能隔着很长很长的沉默,也觉得那静谧让人迷醉。
院落并不算大,他们慢悠悠地踱了一圈又一圈,不觉间圆月已到半天。
“夜晚了,回去休息吧。”纵然眼中有深深的不舍,云澈还是这样说道。
“嗯。明日启程早,不必来送。”
“好,我不送,但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他扬了扬手中的长卷:“等你回来,就可以看了。”
荀苒点点头,转身进门,作势要关上门扇。
云澈却止住了她的动作,默然望了她片刻,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单掌衬着发丝抚在她的颈弯处,柔声道:“早点睡。”
荀苒微笑示意,慢慢关了房门,脸上的笑意也随即消散。
待外面脚步声渐远,她无力地依住门扇,心中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想,或许那叫做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