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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淡然芳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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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苒的马车接下来一路疾驰,半日之后终于到达了靖州城,车子没有停歇直接进城,荀苒挑帘望了望街市的繁华。
又行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车子停了,荀苒听见外面云澈和月宴的说话声。
她挑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云澈身边的楚月宴。
“月宴姐姐。”
“苒儿!”
月宴上前扶住她的手,待她下车之后,便拉过她左右打量,笑说:“苒儿略瘦了些呢!但更好看了。”
荀苒也含着笑任她打量。
一别几月,其实月宴才是真的瘦了的那个,她的脸色比之上次憔悴了很多,身姿如风中弱柳,令人疼惜。
“姐姐才是辛苦了,我们这就去看看楚太翁吧。”
“好,好,苒儿你能来就太好了。”
月宴殷切地望望她,携了她的手往里走。
看见月宴的眼神,荀苒心中不知为何竟浮起一丝忧虑。
荀苒随月宴去到内室,仔细检查了楚老太爷的身体。
果然如荀机翁所说,这位老人的心疾已然无力回天,如今还能这样清明,全靠荀机翁医术高超、用药精准,暂且吊着一口气,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若现在的方法失去作用,老人的寿命恐怕也无法长久了。
荀苒回到外间,月宴跟着她出来,云澈正在外间,见状也围了过来。
“苒儿,爷爷怎么样?”
月宴急切地问道,眼中满满的都是希冀。
荀苒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姐姐别急,容我和荀机翁讨论一下。他现在人在哪儿?”
“师父在后院药房。”云澈答了她。
“那阿澈先陪月宴姐姐坐会儿,我去找他。”
她说完直接出了门,顺着楚府丫鬟的指引,果然在药房找到了荀机翁。
“喂,老头子,你是不是和月宴说过什么?”
荀苒几步走到荀机翁面前,直截了当地问。
“没说什么呀,就说你来了肯定有办法。”但见荀苒脸色愈加阴沉,他语气渐弱,“我那也是安慰一下她嘛,你没见那女娃娃简直要撑不下去,我要是说了实情她可能立刻就倒下不起啦,臭小子也不知道帮着宽慰一下。”
“所以你就把这件事推给我,让我来说破?”
“不不不,小丫头你在医术上常常有惊人之举,老头子觉得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荀机翁一脸“我很相信你”的表情,气得荀苒简直想拔光他的胡子。
无疑,月宴无比憔悴的脸上在看到她之后立即燃起了神采,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望着救世主,除了荀机翁的保证,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月宴对自己的医术寄予如此厚望。可是,楚太翁确实已经病入膏肓,即使放在医学较为发达的现代也是回天乏力的。更棘手的是,她应该怎样跟月宴说明?她能承受这从希望到绝望的落差打击吗?
荀苒颓败地坐在凳子上,捂着脑袋发愁。
“小丫头,难道你真的也没有办法吗?”荀机翁小心翼翼地问。
荀苒白了他一眼,伏案叹气,喃喃道: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心脏病!那么发达的现代医学都不能完全有效,何况现在这么差的医疗条件。以楚太翁这样严重的病情,若是在现代,换颗心或许还能活几年,可是现在,根本不可能……”
“换心?”
荀机翁并没有理会她话中一堆的不明词语,而是直接抓住一个关键词。
“丫头你说可以换心?”
荀苒闻言一下子坐直,警惕地望着他,待看到荀机翁眼中迸发的亮光,她就后悔自己刚才不该随意乱言。
“老头子,你想干什么?”
“对呀,像换旧物一样把楚老头的心换成新的?换心……我看行!”
荀机翁自言自语地一拍桌案,眼神已经有些癫狂了。
“老头子,你疯啦?”
荀苒“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一颗可以替换的心脏要满足多少条件?来源、血型、鲜活度,哪个你能搞定?你知道哪个血管搭那根弦?手术中怎么维持病人的生命?病人有不可逆的肺动脉高压怎么办?出现排异反应怎么办?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喔,你这么说起来,若是这些能解决,换心竟是真的有可能喽?”
荀机翁摸着下巴看她,脸上浮起肯定的神情。
荀苒此刻想拍死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对着荀机翁这么一个医药狂人,扯什么现代医学?
她深呼吸几下,坐下来开始耐心地劝说荀机翁,以免他真的心血来潮去给楚太翁换心,直说得她口干舌燥,连威胁恐吓都用上了,荀机翁才算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荀苒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唯能尽力地从死神手中多拖延一些时日,以她看来,老人可能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当荀苒和荀机翁将这样的结果坦率地告诉月宴时,她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荀苒对月宴的反应有些担心,她握住月宴的手,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担忧。
月宴的神情看起来怔怔的,慢慢站起身向外走去。荀苒唤她也没有反应,不由求助地看向云澈和荀机翁,云澈也没见过月宴如此状况,只好先对荀苒安抚地点点头,随后追着月宴出去了。
荀苒跌坐回椅中,自责刚才说得太过直白决绝。荀机翁重重叹一口气,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当初没敢告诉她实情的原因,这个女娃娃看起来性情刚强,但到底年岁尚小,这失去唯一至亲的打击太大,她一个人还承受不住啊。”
荀苒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叶片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转黄。月宴对这件事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那脆弱的样子也让她于心不忍,暗下决心要尽一切所能帮助她。
接下来的两日,荀苒全力和荀机翁一起潜心研究楚老太爷的治疗方法,最终确定了一个比较理想的方案,不仅包括药物上的加强,还包括了饮食、针灸、运动、心理甚至应急等全面的准备。如果可能的话,荀苒真的想无限延长楚太翁的生命,她自己失去过,就不想别人也失去。
荀苒决定去找月宴,告诉她这个新的消息,希望她能够好受一点。
听仆人说月宴正在房中,她走到门外,听见里面有嘤嘤的哭声,脚步顿下,想这时进去是否不太合适,便转身去了厢房前的花园处稍坐,等会儿再进去。
她刚在花丛后坐下,就见云澈端着什么东西疾步进来,直奔房门,荀苒正想喊住他,却见房门恰在此刻开了。
月宴脸上还留着泪痕,见到有人,赶忙慌乱地擦掉,强打欢笑:“澈哥怎么来了?我正要去看看爷爷,你和我一起去吗?”
云澈脸上严肃地望着月宴:“月宴,你为什么不吃饭?紫苑说你已经两天水米不进了。”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多少吃点儿,你这样被世翁知道该有多担心。”
月宴闻言垂首不答。
云澈再劝:“世翁的病情,师父和荀苒都在尽力挽救,我们都会帮你的啊。”
“是!我知道!可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们谁也替代不了我!”
月宴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云澈一下。
“月宴……”
从未见过这样的月宴,云澈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趣味相投,个性相契,是难得的知己好友。月宴从来都是乐观开朗的,长大后更是姿态优雅,处事从容,从不曾失态如此,看来他低估了世翁之病对月宴的影响。
月宴也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扯出一个笑脸,歉然道:“对不起,月宴一时情急,失礼了,澈哥见谅。”
说完她正经行了一个礼。
云澈扶住她,她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逞强的样子令他揪心难过,不忍看她如此无助,他轻轻揽住月宴肩头,柔声安慰:“月宴,不要担心,一切有我。”
靠在他肩上的月宴轻轻点头,此刻终于卸下一点强撑,无声落泪。
待月宴稍稍平静了,云澈才道:“好了,先回房中吃些东西吧,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月宴从他肩上离开,脸颊微红,点点头,二人进了房门。
花丛后的荀苒无声地看完这一切,她没有要偷窥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走出去。她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来这儿的正事,于是起身往月宴房中,未进门先轻唤:“月宴姐姐。”
“苒儿?”
月宴在门内答应,荀苒也到了门前,看到云澈坐在桌边,月宴起身来迎她,她微笑进门。
“原来姐姐正在吃饭。”
“是,苒儿吃了吗?一起吃点吧。”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阿苒怎么来了?”云澈笑望着她道。
荀苒不客气地瞥了云澈一眼:“阿澈能来,我就不可以来吗?”
云澈闻言微讶,笑道:“呀!这是谁得罪我们阿苒了?”
荀苒听见他一副逗弄小孩子的语气,心底更是别扭,但是她早已习惯打压各种情绪,瞬间就回到正事上来。
“月宴姐姐,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下阿翁和我商量的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
月宴闻言立时精神一震,拉住荀苒坐下,神情希冀。
云澈也收了调笑的表情,给荀苒倒了一杯茶。
荀苒从口袋中拿出准备好的方案,先交给月宴和云澈浏览了一遍,然后又详细给他们两个讲解了一下。
“这个方案,需要姐姐和全府中人的配合,不止是日常饮食起居,更要注意太翁生活的方方面面,要保持太翁心境心绪的平和,不能受到刺激。而且,太翁的病不可能短日内痊愈恢复,也需要大家的耐心,一起努力控制病情,这样才能尽量地延长太翁生命。”
“另外,请姐姐把平日里贴身侍候太翁的侍从找来,我需要详细教给他们日常照料要注意的事项,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他们一定要知道怎么给太翁做急救。月宴姐姐也需要来听一下,晚饭后就带他们来找我吧。”
“你这两日都没好好休息,明日再开始可以吗?”云澈说道,担忧地望向她。
“不用,越早越好,这样楚太翁也能早日得到比较正确的照料。”
一口气说了那么久,荀苒停下喝了口水,望向月宴,见她此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摩挲那几张纸。
月宴抬头,露气般的眼泪氤湿眼底,她站起身对着荀苒深施一大礼,荀苒吓得连忙扶住她。
“姐姐使不得。”
“苒儿,月宴已不知该如何感谢你,这份大恩月宴和楚家铭记在心,他日必涌泉相报。”
她的话说得真挚沉重,也令荀苒感动,她笑笑安抚月宴。
“姐姐客气了,于情于理这都是学医之人应该做的。”
“正好,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月宴。”云澈笑道,望向月宴,“爷爷和奶奶听闻了世翁的病情,一定要来看望世翁,大概后日就到了。”
“真的?世翁和云奶奶要来?这……太好了!我让紫苑赶快去准备一下。”
月宴脸上升起笑容,眼角眉梢都似沾了喜气。荀苒自打上次见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高兴,不由得想云澈的爷爷奶奶好大魅力呢。
“月宴小时在山庄住过几年,与爷爷奶奶亲如一家,尤其是奶奶,有时连我都要嫉妒两分呢。”云澈在一旁为她解惑。
荀苒点点头,也微笑起来,替月宴高兴。
三人正说着话,紫苑进来说楚太翁叫月宴过去,月宴跟二人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去。
月宴走后,荀苒说去准备晚间的护理培训,抬步正要走,却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你不开心。”是陈述的语气,云澈眼神紧紧锁住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对!”荀苒也不打算遮掩。
她的坦诚令他微讶,正欲开口,荀苒却截住了他的话头:“楚太翁病情如此,纵使神医再世,情况也不容乐观,这种时候,还怎么开心得起来?”
这样的解释云澈纵使不相信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果然他只是继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从她脸上找到任何不妥的痕迹,最后只好叹息般地叮嘱她:“别太累,你也要注意休息。”
荀苒沉默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