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出岫无心 ...
-
第二日早饭时,荀苒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老一少也正好进门。
荀机翁眯着眼仔细端详云澈半天。
“咦?臭小子,你又被Boss轻薄了?”
“噗~~~~”
刚端起清茶喝了一口的云澈立时喷了出来。
“咳咳咳…..师父!你……”
他拿起荀苒放在餐桌的手帕擦拭一番才在桌前落座,却又忘恩负义地瞪了她一眼。
荀苒坦然回瞪,抬手端走了他前面的饭菜。
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桌,他无奈求援:“师父,求您了,救救徒儿吧!!!”
荀机翁正要说话,一块精致的香酥小饼落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他立时二话不说,眉开眼笑地埋头开吃。
云澈见状望天悲叹。
等他认命低头时,一个漂亮的拼盘已摆在了他面前,玲珑的蒸饺和各色小菜搭在一起,竟组成一个可爱的娃娃笑脸。
他一愣,随即抬头对荀苒温柔一笑,眼神无比宠溺,拈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放进她的碟子里。
荀苒顺手夹起来不紧不慢地吃掉,才擦擦嘴角淡然道:
“你别误会,那些菜是我和阿翁不喜欢的,想着它们卖相好点儿也许有人会喜欢。”
果然某人的脸就瞬间黑掉。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某人就顶着一张无比怨念的脸晃来晃去,看得荀苒竟意外地心情好了一点。
午后。
荀苒换好外出的靴子,正要系鞋带,一双修长的手却快她一步拈起,灵巧翻弄几下系好了。
她低头,正对上云澈脉脉含情的双眸。
他半蹲在她面前,一手执起她的柔荑,一手轻抚她的鬓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肃。
“阿苒,一会儿我就要走了,此次下山不同以往,也许再也无法回来看你,我不奢望你能够想着我,只希望你答应我,过得开心一点,好吗?”
他的语调忧伤沉重,充满了别离的酸涩,只是简单的两句话,却好似倾尽了他以往的生命。
他脸上的感伤深沉无比,而那眸中深情,更是浓烈到荀苒难以承受。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不知应该如何反应,一时呆愣当场。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世界陷入静谧。
窗外阳光明媚,一只小鸟飞落窗台跳跃两下,探着小脑袋瞅瞅屋内对望的两人,唧唧两声以喙梳理羽毛。
“啊哈~~~傻丫头,骗你的!瞧你的呆样儿,哈哈哈哈~~”
突然迸发的大笑惊飞了悠闲的鸟儿。
成功捉弄到荀苒的云澈心情大好,不知轻重的大手揪住荀苒的脸颊往外拉了拉。
“嘿嘿,小丫头,看你还敢不敢再让Boss戏弄本少爷,嗯?你这个小、笨、瓜!”
荀苒动也未动,好似被扯的不是她的脸颊,始终呆呆地望着云澈。
然而云澈却看见她的大眼睛里一点一点氲上雾气,凝成的晶莹水滴慢慢映出他的身影,那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抖,瞬间便慌了神。
“阿苒,你怎么了?”
少女滑落的泪滴像砸在他心上一样,一阵阵钝疼。
他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给少女拭泪,却被少女扭头躲开。
他只好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抚,一叠声地安慰。
“阿苒我是逗你的!你别哭啊!真的只是逗你的,乖,不哭啊。”
荀苒脸上梨花带雨,偏偏还在微笑,出口的话语也是轻到不能再轻。
“阿澈,试探我对你的信任很好玩儿,对不对?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没事的,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没有关系!”
她把双手从云澈手中抽出来,捂严脸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唔,撑着不眨眼这么久,眼睛快酸死啦!
不过看来泪水效果还不错。
毫不知情的云澈此时已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不该这样捉弄荀苒的,她年纪小哪经得起这样的玩笑,手指抚上她的头发,他真诚地道歉:
“阿苒,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捉弄你,你别难过了,好吗?”
他拉下荀苒的手,不由一怔。
她的脸上哪有半点儿悲戚和泪水,满满的全是得逞的笑意。
“你……哼!”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云澈愤愤转身坐回桌边,不再看荀苒一眼。
真小气!
明明是自己开玩笑在先的,居然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荀苒亦不去理他,收拾东西出门。她还要去看看应章那里的情况。
“阿苒,为何要对山下的那家人如此上心?”
少女的身影已至门口,云澈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不明白从小对万事淡漠的荀苒为何独独关照那家人。
“没什么,不想那孩子太早失去亲人罢了。”
“可是很明显,即便你再努力,也只是让病人多撑几日,徒受煎熬罢了。”
荀苒不语,看向门外含苞的玉兰。
她不是不明白应章母亲的痛苦,也懂得她眼中的矛盾与挣扎,而应章眼中的希冀又令她不忍。她微叹一口气,话语有些无奈:
“多一天的陪伴,也是好的。”
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云澈的思绪却依旧停在刚才那句话。
多一天的陪伴,也是好的。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简单,可是有时候却那样奢侈,记忆深处又浮现那温柔慈爱的笑容,如果那时候有人帮他延续母亲的陪伴,如果那时候有人救她,他会不会就,没有这么恨?
燕子归来的时候,应章的母亲离开了。
别世前,她曾交给荀苒一颗绯色的玉,只有棋子大小,圆圆的,正面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好像是徽章之类的标记,反面则是一个古体的“洛”字。她拜托荀苒带应章去洛华城宁王府,只说宁王见了此物,自会安排好应章的一切。
荀苒并不多问,依言收好,答应了她。
把今年的第一束雏菊放在孤坟前,荀苒揽过身旁的应章,轻声道:
“应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你的亲人,你可愿去寻他们?”
应章仰头望着荀苒,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笼着浓浓的哀伤和迷茫,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荀苒微笑着抱了她一下,然后牵起她的手,向逝去的人告别,迎着夕阳走去。
应章现在身体还比较弱,荀苒暂且把她带回翠微山,照顾她住下,打算先为她养好身体再帮她寻亲。
除了丹药,荀机翁一向对任何事都无所谓,所以对山上添了一个人这种事情从来不会过问,反正整座山都是荀苒在打理。但是,实际上的“山大王”荀苒做一些事情的时候,还是要借助他这个名义上的“山大王”的威名,比如给宁王府修书这种事。
在荀苒用一顿美味的山野大餐贿赂之后,荀机翁终于答应借给她个人印章,可他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旮旯摸到,荀苒却悲哀地发现那枚印章已经被老鼠啃掉了大半。
荀机翁在一旁抱歉地告诉她,因为年轻时太贪杯,玉石都被他拿来买酒了,所以印章用了木头,没想到这么不耐用什么的。
荀苒实在懒得理他了,只好放弃使用他的名义,改用自己的名字,虽然这样的书信可能不如有荀机翁印签的受重视。
书信寄出大约过了三个月,宁王府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荀苒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信息的闭塞和贵族之家的傲慢,反正她也不着急,应章的身体需要长期的调理,那就等调理好了再出门去找也来的及。
不知不觉时光已过一载。
清明节。
荀苒陪应章去拜祭她娘,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和应章一样大小的孩童牵着爹爹的手从她们身边有说有笑地走过,荀苒见应章转头望了良久。
后来上山的路上她便问起在哪里还有她的亲人。
“应章想去找他们吗?”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之前你身体不好,不能长途颠簸,所以姐姐没有立刻带你去找他们,现在你的身体好多了,如果想去外面看看,姐姐可以带你去。”
“呃......应章不能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吗?”
“可以的。只是如果你在这世上还有亲人,你不愿意去看看他们吗?”
“那找到他们之后会怎么样?”
“这……姐姐也说不好。如果应章现在不知道怎么选择,那就等你长大一点好了。”
应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件事就又搁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兴许是孩子的好奇心使然,应章终于提出来要去找一找自己的亲人。
于是,荀苒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带应章出发。
她之前打听过,宁王府邸正在京都洛华城。
荀机翁说不想伺候狗,要她把Boss带走。天知道荀机翁有多喜欢Boss,听他说这样的话荀苒一点都不信。而且Boss经过荀苒、云澈、荀机翁多年的训练,关键时候堪抵一个优秀的护卫。
但她还来不及揣度老头子的心思,就被人急哄哄地赶出门了。
“快走吧,快走吧,再窝在山上你就发霉了!你们都走了我也好清净两天!”
荀苒无语地望着那背手回屋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姐姐,阿翁不喜欢我在这里吗?”
“不是,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也许……是他的药吧。”
“噢。”应章似懂非懂。
荀苒并不急于赶路,天光大亮才出发,早早即投了客栈。
她出生不久就到了翠微山,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一直以来,她的生活习惯在很大程度上还遵循着前世的做法,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是,荀机翁本身就不拘小节,从不在意这些,而云澈回到山上,顺着让她高兴还来不及,更不会对她的任何行为有什么说道。
所以,这其实也是荀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这个世界。
就这样,两个人一只犬一路游山玩水,悠闲自在,所见所闻对两个不常出门的人来说也算新鲜好玩。
离洛华城还有七八天路程时,天下起了雨,连绵不绝,两天两夜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荀苒带应章住进客栈。
她不经意间发现窗外的雨景很美,便站在窗边细细欣赏,被雨水冲洗着的空气清澈干净,呼吸好像是在品味迷人醇酒一般,没想到嗅觉也可以带来如此安宁。
“老板,准备两间上房!”
一道声音打破了宁静。
荀苒循声望去,见一行四人均着黑衣,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老板带领他们上楼,走在中间的人忽然脚步不稳,跌了一下,另外三人忙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老板,快准备热水………”
他们说着便进了对面的房间,伙计也开始往里送各种东西
荀苒转身回房,应章和Boss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榻上睡着了,她走过去为应章盖上薄被,自己也靠在一旁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她好像听见一声惨叫,似是应章,她立刻翻身而起,扫一眼屋内,没有看见应章,随即冲出门外,只见对面的房门口,应章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
荀苒手一翻,一颗铜板击向那人手腕,应章落地之前被她抱在了怀里。
“应章,没事吧?”
“姐姐!”
身后袭来冷风,荀苒好似不知道一样原地没动。
接着又传来一声惨叫,Boss随后落在了荀苒身旁,虎视眈眈地看向惨叫的人。
荀苒扫了一眼出手的人,那是一个少年,看样子有十四五岁,长得虽英气勃勃,却是满脸的怒气,此刻正甩着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她们。
这时房里又出来两个黑衣人,一看这架势,纷纷亮出刀剑,将荀苒她们围了起来。
荀苒视而不见,蹲下问应章:“怎么回事?”
“我去摘花送给姐姐,回来不小心撞了人。”
应章低着头怯怯地回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已经道歉了。”
小孩子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你以为道歉就算了吗?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那少年闻言怒着大吼。
应章吓得更偎紧了荀苒。
荀苒斜睨了那少年一眼,低头见应章手里握着一把凌乱的花束,有些还带着雨珠,细心从中挑了一朵可爱的黄色小花,插在了她的鬓角,抚了抚她的头发,道:“没事了,回房吧。”
“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少年此刻差点儿没被荀苒她们气疯,先是冒失的小鬼撞掉了他的药碗,又被人拿铜板丢了手腕,最后还差点被一条狗抓破脸,而对方居然跟没事儿人似的,从头至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漠视若此。
他一招手,包围的三人圈收得更小了。
荀苒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碗,汤药虽早已洒了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药味。
她淡然开口:“半枝莲、虎杖、徐长卿、山豆根、苍耳子、金银花、绿豆衣……,”然后侧身看向少年,问道:“你生气是因为四叶龙莲吗?”
少年闻言,脸上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人是谁?只一眼便几乎说全了这汤里的药材,而且还说中了最至关重要的那一味!
“千城。”
一道磁性的声音未落,门里迈出一个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