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未远之苒苒芳华》薛北溟

2、出岫无心

　　傍晚，崖边。
　　立春刚过，山上还是寒意逼人。
　　荀苒站在断壁边，眺望暮色沉沉的翠微山，天边那最后一抹橘红也即将被吞噬。
　　她长吁一口气，试图呼出因回忆而来的压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对一旁的大黄狗说：“回吧，Boss。”
　　大黄狗闻言站起身，甩甩脑袋，突然耳朵一动，向前奔了几步，对着崖下狂吠。
　　荀苒跟过去，探身向崖下看，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只见两丈远的地方挂着一个人，两只手攀着一棵枯树，双脚悬空，踢蹬着找寻踏处，许是听见了狗叫声，此刻正吃力地抬头上看。
　　待荀苒看清那人模样，更是惊得叫了出来：“应章？！”
　　“姐姐，救……救我……”
　　这处山崖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工具。虽然她可以跳下去抱住应章跳到半山腰一个平台上，可是她们照旧要爬上来了的，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上山的路。
　　怎么办？荀苒脑筋急转，忽然看到了自己的风衣，赶忙脱下来。
　　“Boss，快帮我撕了它。”
　　黄狗很是善解人意，奔上前用锋利的牙齿几下便帮荀苒把衣服撕成了条。
　　她快速地把它们连接起来，又加上Boss的项带，长度差不多够了，正要放下去时，忽然脑中浮现一个熟悉的面容，那人曾教她怎么系一个越拉越紧的绳结。
　　她赶紧按着记忆打好一个稍大圈的结，一边向下放一边喊：
　　“应章，快把你的头和肩膀套进去，最好套到腋窝下面去。”
　　应章依言腾出一只手，把绳子压到了胳膊以下，只是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另一边只能勒住肩了。
　　荀苒试着拉这一端，绳结果然更加紧紧地箍住应章，随后她和Boss一起用力将应章拉了上来。
　　荀苒把应章放在地上，自己也跌坐在她的旁边，喘了口气，问：“应章你爬到崖上做什么？”
　　“我……咳咳咳咳……我是来找姐姐的。”
　　“找我？”
　　“嗯，我娘想见姐姐。我从前面进山，试了十几次，总是迷路回到原点，只好从后山爬上来了。”
　　荀苒叹了一口气。
　　前山有荀机翁设的阵法，武林高手尚且为难，何况一个小孩子，十多次的迷路想必也没少让她吃苦吧。而后山都是断崖石壁，若不是自己碰巧在这里，这孩子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回头我教你如何上山，千万别再这样了，太危险了。”
　　“嗯，那姐姐可不可以和我回去见娘啊？”
　　“可以。”
　　“真的？太好了！现在就走吧！”
　　应章说着就要站起来，却“啊”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荀苒急忙扶住，这才注意到她的脚上没有鞋袜，光裸的双脚血迹斑斑，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地方，身上的衣服左一个口子，右一个开叉，不知是树枝挂的还是怎样，撑在地上的手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手背上还有几个冻疮，小脸脏兮兮，嘴唇冻得黑紫，随着颤抖的小身子微微发抖。
　　荀苒不忍见她这样，赶紧脱下身上的罩衫裹住她单薄的小身子，抱起她向山下走去。
　　“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再一起去看你娘，好吗？”
　　应章的小脑袋缩在衣领里，突然的温暖让她打了个冷战，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答：“嗯……”
　　处理完伤口已近晚上，两个人一起下山。
　　一轮白白的月亮已经挂在了东边的树梢上，而西天残留的蓝色里也升起了太白金星。
　　这样的天空让荀苒想起了小时候夏日，那时候的月光纯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白手帕，她蜷在沙发上，偎在妈妈怀里听她唱温柔的摇篮曲。
　　走在前面的应章突然停了下来。
　　荀苒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一棵高树下，一个人影背对她们，看身姿似是一个男子，他的一只手正撑住树干，而隐约在他臂弯处还有一个身影，似是背抵树干与这男子对面而立。虽然是在树下，可借着残存的天光还是能看清背抵树干的身影形体娇弱，长发飘洒。这时只见男子另一只手抬起似挑弄着什么，继而颈项微侧，身形前倾。这画面眼看要向着少儿不宜的方向发展。
　　荀苒无声无息地捂住应章的眼睛，把她揽在怀中，脚尖点地从另一边悄悄地飞走了。
　　一叶飘落，刚才背对荀苒的男子站直身形，身姿很是挺拔伟岸，只见他转身头也不回向外走。
　　“云少主。”
　　身后的声音有些幽怨。
　　而离开的男子却随意摆手，吊儿郎当地扔下一句：“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徒留树下一抹落寞的身影。

　　月上中天，荀苒才走出应章的家，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斜倚院门的修长身影。
　　“老头子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那人轻言，语调一如既往地低沉慵懒，和着夜风如月华流泻。
　　“哦。”荀苒简单答应一句，从他面前不作停留地走过。
　　“喂，我这次好不容易回来的，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男子从她身后绕到她的左边，顺手欲揽荀苒的肩膀。
　　“嗯，欢迎回来。”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又是这四个字啊？”
　　男子手臂落了空，自嘲地笑了下，好像早已习惯了似的。
　　“这次是五个字。”
　　“什么？”
　　“还有一个‘嗯’。”
　　“…….”
　　男子虽是对她无语，但撑不了片刻便又开口。
　　“好了好了，不和你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还要赶回去睡觉，快走吧。”
　　说着便去牵荀苒的手。
　　荀苒却赶在那之前旋身上了树梢，回身道。
　　“我还是自己走快些，省得被某些只知寻欢作乐的人拖了后腿。”
　　然后也不等男子反应便几个纵身消失在了月色中。
　　伸出的手指缓缓握起，嘴角也无奈地弯起，下一秒，笑容却爬上了他好看的眼角，优雅的唇瓣微启，幽幽呵出一句：“调皮！”
　　云澈，荀机翁的唯一弟子，云霁山庄的少主，生的风神俊美、机敏多才，但在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荀苒看来，这货不过水仙花一枚，而且是那种厚颜到令人发指的水仙花。因为很明显，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话被某人当真了。
　　荀苒洗漱后看到房间沙发上窝着的慵懒身影时，很无奈地撇了撇唇角。
　　这张沙发是她去年想念前世家中摆置时信笔画出来的。
　　云澈下山照例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为了挫挫他的锐气，她随手就把图扔给了他，却没想到，半年后他真的带回了几乎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沙发。
　　荀苒承认，看到这沙发的第一眼，她确实有些小小的不淡定了。
　　荀苒站在门边想了想，然后走过去把两扇门全打开。
　　沙发上的男子睁开眼睛，以手支额，打了个无比优雅的哈欠，道：“沙发果然舒服啊！我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你回来啦~”
　　荀苒瞥了一眼水仙花身后被挤得很可怜的一排靠枕，没有作声，只是双手笼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男子。
　　男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在沙发里静静地凝视她。
　　她比一年前瘦了些，好像也高了，那张令他日夜想念的容颜越发美得让人窒息了，只是那眼底好像永远化不开的忧伤似乎更浓了一点儿。
　　他突然觉得心被什么揪了一下，疼得微微皱起眉，于是他故作轻松地对荀苒招招手：“阿苒，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啊！”
　　荀苒慢慢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脸，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地说了两个字：“请回。”
　　“……吃醋了”小心翼翼试探的语调。
　　“请回。”
　　荀苒依旧是这两个字，只是语调更加平板无波。
　　“阿苒！”
　　云澈坐了起来，正视她，“不要相信你今天看到的。”
　　荀苒没有接话，只是把右手从袖中拿出来，握成拳伸到他的面前。
　　“这是？”
　　云澈不解，接着看见她竖起的一根食指，试探性地问：“一？”
　　荀苒又竖起了拇指。
　　“二？还是八？”
　　荀苒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中指。
　　“……三？”
　　云澈脸色大变，至此他好像知道了荀苒要干什么，但为时已晚。
　　随着荀苒一声低唤“Boss”，门外的大黄狗应声而入，热情地扑向云澈，后者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起破窗而出。
　　窗外立刻热闹非凡。
　　“……啊啊，救命啊，Boss，别扯别扯，不要扯我的衣服啊，…….嗯嗯嗯…..别舔了别舔了…..哎呦…..我的脸啊！可以了，Boss…乖啊，呵呵呵~~~我知道你想我啊，我也想你的呀，咳咳咳…..够了啊，饶了我吧，Boss…荀苒！算你狠…..别舔我，你这只破狗…啊不不不，Boss不是破狗…..不要舔了好不好…..”
　　荀苒关上门窗，把这凌乱的声音隔在了夜色中，长呼一口气，将自己扔在了床上，吹灯闭眼睡觉。
　　脑中浮现傍晚那一幕，树下那两个相对而立的亲密身影，不要相信这个吗？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