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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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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苒姑娘,在下林隐,可否请姑娘包厢一坐。”
荀苒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位老者正对她抱拳行礼,正是那日在街上遇见的木统领,原护国将军燕景回的旧部,旁边跟着的是那日的伙计林小哥。
荀苒见躲不过,只得恭敬回礼:“长辈有请,荀苒莫敢不从。”
“如此,姑娘请这边走。”
荀苒点点头,回身对月宴的丫鬟吩咐一下,请她去告知云澈和月宴自己稍后回来,那丫鬟得言离去。
林隐望了一眼那丫鬟离去的方向,再示意相让荀苒。
“请。”
荀苒便跟在林隐后面去往另一间厢房。
她心中思量,这位木统领,也就是现在的林隐,第一次看见自己就有些神情激动,又这样五次三番地要见自己,怕是知道一些什么吧?难道他知道自己是将军之女的事情吗?不过她早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对此事纠结,只要小哥哥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想罢,她的脚步踏入了包厢,待发现房内还有一人,她便不由顿在了门边。
那人望着进门的少女,神色蓦然一顿,似有些不敢相信,眸光紧锁住她的面容,闪动着期翼。
荀苒望见小哥哥的表情,便知道今天这事有些麻烦。
“清儿,这位就是那日救了我的荀苒姑娘。”林隐介绍道,又向她:“荀苒姑娘,这是小侄林清。”
荀苒闻言回神,客气施礼:“林公子,荀苒有礼。”
林清,也就是曾经的将军之子燕清珝,却没有回礼,依旧细细打量着荀苒,突然他快步近前,语气微带着急切。
“荀苒姑娘,可否让在下看看你的左手食指?”
荀苒怔然呆立,她之前忘掉自己还有这个标记了。
她左手食指的指纹是乱的,是因为小的时候曾被烫伤了,痂掉落后,有一半指纹的纹路就乱了,手指表面看来并无任何异样,也不影响任何活动,只要不刻意拿在眼前看也是看不出来的,所以这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自己、将军夫妇和小哥哥。
她迎着小哥哥期许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伸出了左手。
林清对她道声“得罪”,凝眉细细查看她的食指。
片刻后,只听他激动地低语:“是,是这个样子,阿圆?你是阿圆!”
林清一把握住她的手,脸上涌上惊喜的神色,望着她颤声道:“阿圆,我是哥哥,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他无比激动,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她的肩膀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口里不停唤着:“阿圆!你是妹妹!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继而又拉着她欢喜对林隐说:“伯父,这是妹妹,真的是阿圆!我找到她了!”
“当真?!”
林隐此前见过荀苒,虽然心下早有准备,但听到林清亲口证实,也是十分激动,他们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想到抱憾而去的将军和夫人,他不由眼眶发酸,望着荀苒道:“真的找到了,太好了!他们若泉下有知,应该含笑了!”
而荀苒在听到那声“阿圆”后,心底便颤颤地涌上酸楚,记忆中的一幕浮现眼前。
“这孩子一出生就有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小脸,整个都小小的、圆圆的,不如小名就叫阿圆吧。”
温柔的女子抚着怀中婴儿的脸颊,轻轻地逗弄襁褓中的她。
“也好,阿圆这名字虽然普通些,但确实比‘清琬’的‘琬儿’听得亲近入耳。”
一旁的男子微笑地望着她们。
“父亲是说珝儿给妹妹选的名字不好吗?”另一边的小男孩小脸写满了委屈,眨着大眼睛问道。
“哪里?‘清琬’这个名字很好,现在是给妹妹取个小名,外面那些平常人家的孩子不都是有小名的吗?”
男子抚抚小男孩的头,耐心解释。
“哦,小名不都是名字最后一个字加上‘儿’吗?还要专门取一下那么麻烦?”
小男孩小声嘀咕。
“妹妹是我们的宝贝,珝儿也希望她与别人不同对不对?所以我们就给她取个小名叫‘阿圆’,只有我们自己家的人才可以唤的名字,好不好?”年轻女子温柔地对小男孩说。
“只有我们家的人才可以唤的名字?好呀!”
小男孩重新开心起来,小心翼翼地扒住襁褓来看她,一叠声地唤:“阿圆!阿圆!阿圆……”
阿圆,是她最喜欢的名字。
可是从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
“阿圆!”
一声近在耳边的呼唤传来,荀苒蓦然回神。
“在想什么?”
林清担忧地望着她,刚才连唤她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荀苒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在想‘阿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母亲为你取的。”
林清为她解释,眸中涌上一些伤感,正欲多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阿苒,原来你在这儿?”
这是云澈的声音,荀苒转头,正见他走到了门口。
云澈初看到荀苒似乎含悲的眼眸就心中一拧,又望见林清握着荀苒的手,剑眉微蹙,几步上前从林清手中护下荀苒,转头看着林清,目光带着冷意。
“林少爷,这是何意?”
月宴此时也走了进来,扶住荀苒手臂,一脸担忧地望了望她,随即也蹙眉望向林清。
林清望了望空落的手,又见屋内阵势,笑了起来,对云澈深施一礼。
“云少主误会了,这位荀苒姑娘正是在下失散已久的妹妹。”
“妹妹?”
云澈闻言一惊,回身望向荀苒,见她垂眸不语,又看向林清。
“林少爷怎知阿苒是令妹?”
“妹妹左手食指有一半纹路是凌乱的,那是因为小时被烫伤过,此事只有在下与父母知晓。在下刚才已经确认过,荀苒的指纹与妹妹烫伤的指纹一模一样。而且如今,荀苒长得……”他再看一眼荀苒,微微笑道:“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那令妹当年又是如何失散的,在哪里失散的?”
云澈接着问,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荀苒的来历,当年正是他亲手把荀苒捡回翠微山的。
林清再望了一眼荀苒,叹息一声才道:“是十五年前,那时妹妹仅有半岁,那日她与我一同赶往恩师家中,路上我起了急症,伯父只得加快脚程先把我送到。可谁知……谁知我和伯父走后,妹妹和家仆遇到了劫匪,家仆为保妹妹不被劫匪残害,无奈将妹妹放入了河流中。待伯父返回时,妹妹已不知去向。这些年我们顺水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那条河汇入青江,青江水波湍急,我甚至一度以为妹妹她已经……幸得上天庇佑,终于让我找到了她……”
林清这么简单几句话,却几欲说不下去,他眸中的痛色深切可见。
荀苒听他提起那年旧事,她因为穿越重生的关系,记得的细节比林清还要详尽,那一年的生离死别、那些为了保护她而死去的人,她都记得,如今再说起来,那漫天火光和满眼血色如在面前,她心中悲伤更加汹涌。
云澈听了林清一番话,有些动摇,十五年前他确实在碧水河捡到了荀苒,而碧水河正是青江的支流,他和师傅是偶然游历经过那里的,翠微山离碧水河很远,若是在青江流域找,肯定是找不到的。他曾经心血来潮,也私下探查过荀苒的身世,但一无所获,后来也就作罢。刚才林清说话之时,他留心观察,林清的眉眼之间与荀苒确有些相似之处。
“阿苒。”
虽是如此,他还是要看荀苒怎么想。
“阿圆!”
林清见荀苒一直不言,不知她是否听了进去,他唤她一声,音色有些黯哑:“当年都是哥哥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哥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父亲母亲的嘱托。”
荀苒闻言抬起头望向林清,她的眼眸笼着一层雾气,神色难过哀伤。
这是云澈第一次在荀苒脸上看见这么清晰的情绪流露,他的心似被什么攥了一般发疼,他只好轻舒呼吸掩盖心思。
荀苒听到了哥哥沉重的道歉,心中的悲意再也无法压抑,她想要告诉他她知道那些,她想要告诉他她也在找他,她想要叫他哥哥我们回家,她……可是她模糊的视线中突然闯入了一个淡粉的身影,伴着眼中雾气消散,她望着门外那身影,终是将心头的话压了下去。
其他人见荀苒忽然怔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
“琬儿?”林清望见门边的身影,惊异道,“你怎么来了?”
那淡粉佳人听见林清呼唤,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她抬步要走进门内,却忽然身形微晃,幸得及时扶住门框才不致摔倒。
“小心!”
林清见状赶紧上前扶她到了屋内。
“这位姑娘是?”
云澈问向林清,他见荀苒刚才似要说什么话,却忽然不发一语,只是一直望着这进门的病弱美人。
“这是舍妹琬儿。”
“哦?林少爷有两个妹妹?”
“是。”
林清顿了一顿,又望向荀苒:“阿圆,这是琬儿,比你年龄略大一点,是姐姐。”然后又对琬儿介绍道:“琬儿,这就是阿圆,哥哥之前和你说过的,她是我们失散的妹妹。”
那叫琬儿的少女望向荀苒,脸上笑容依旧,可是她唇色泛白,神态虚弱得厉害,比前几日荀苒看见她时差了很多精神。
只见她上前几步握住荀苒的手:“真的吗?你是阿圆……妹妹……哥哥找到你了……真好……真好……”
她的声音也很微弱,笑容虽然诚挚清丽,可在荀苒看来却似乎透着些悲伤无措,她一直紧紧握住荀苒的手,喃喃念着“阿圆……”,这名字让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好像喜极而泣的样子。
荀苒任她握着手,不言不语地打量她,面上已再不见什么表情。
眼前的少女眉宇间萦绕着愁绪,看向林清时眸中有丝凄凉哀婉,听到说荀苒是妹妹时又不经意间流露出无助悲伤,虽然少女已经极力掩饰,但是荀苒对这些细微的情绪向来敏感,她看得很清楚。
她垂眸,只见那握住自己的手指尖轻颤、青白无光,衬得腕间白玉铭牌愈加晶莹剔透,那上面古篆体的“琬”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轻合眼睫,敛住所有心思,再抬头望着眼前少女微笑,轻启唇瓣:“不好意思,我是荀苒,不是林家的妹妹。”
她说完拍拍少女的手背,看起来倒好像是一个安慰,然后轻轻从少女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又微笑向林清、林隐深施一礼,口称告辞走向门外。
林清被她出口的话惊得失了反应,待回神时,荀苒已走到了门口,他闪身瞬间便来到她面前,眼中满是震惊:“阿圆,你说什么?你,不认哥哥?”
他脸上俱是不敢相信,情急之下不由声色俱厉。
荀苒被他的气势迫得后退了两步,对着震怒到声音都微微颤抖的林清她有些不知所措,暗暗用了很大力气才强自镇定道:
“林少爷,恐怕仅仅一个疤痕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指纹是在翠微山煎药时烫伤的,年头也有些久远了,可能恰好与令妹的指纹有些相似吧,徒惹了误会,叫林少爷失望了,实在抱歉!”
“不,你说谎!”
林清悲痛,他看见荀苒的第一眼,就强烈地感觉到她一定是妹妹,那指纹只是让他更加确定,他也觉得她对他是亲近的,可是忽然之间情势急转,他怎么也没想到荀苒竟不承认。
荀苒不敢再与林清说下去,打算绕过他,林清立刻出手欲拉住她,却被云澈阻了掌势。
“林少爷,请冷静。”
云澈拦在林清面前,虽脸上笑着说客气话,周身却散发着凛冽凉气:“阿苒既说了她不是令妹,林少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不,云少主,她真的是我妹妹……”
“就像阿苒所言,一个指纹并不能说明什么,林少爷还是再寻寻吧。”
他二人说话之间,荀苒的身影已经在门外消失不见了。
林清见状不欲再与云澈多言,急急绕开他欲追出去,可他脚步刚迈出,只听得一声急唤:
“琬儿!你怎么了?”
林清回头,看见琬儿忽然萎颓倒地,林隐正扶住她呼唤,她脸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不省人事。
林清顿时脸色一变,赶紧奔回琬儿身边救扶她。
云澈见此情景,眸光微闪,略略沉思,又望向一直在旁边的月宴,
月宴对他点点头,他便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云澈走后,月宴吩咐人延请大夫,帮着处理这局面。
再说云澈,快步走出回廊找荀苒,却不见她一丝身影。
“可有见到荀苒?”
他抬头向半空问,他知道月宴在楼中布了护卫。
“回云少主,适才荀苒姑娘进了戊字六号厢房。”
片刻寂静之后,半空中传来低低的回答。
“多谢。”
云澈向虚空拱手谢过,快步走向戊字六号房间。
房门虚掩着,他敲敲门,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暗得厉害,没有一丝外面的光透进来。
他刚要开口唤荀苒,只听到有细细的声音传来。
“玄参……不行……太慢……青木香……不行不行……太毒……伽楠……好像还差些效力……唉……这个林妹妹怎么会病得这样严重……”
这正是荀苒的声音,但听起来充满了疲惫。
云澈晃燃火折,点燃桌边灯烛,循着这声音望去,只见荀苒坐在窗下的地上,背抵着墙,双手捂着头,脸埋在臂弯里,那蜷在一起的样子让云澈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阿苒!怎么坐在这里?”
云澈来到她身边。
荀苒听见动静抬头,那一瞬间,她眼中未来得及隐藏的脆弱让他忍不住想要拥她入怀。
他的手迟滞了一瞬,终是抱起荀苒,把她放到了凳子上。
“阿苒,怎么了?”
云澈坐到一边,柔声问。
荀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也激起了她的清醒。
“没事儿。”
她答了云澈,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说完她望了一下云澈。
“你来了这里,那……”
“我请月宴帮忙叫了大夫过来。”
云澈知道她说的是林清厢房中的局面谁在处理。
“这次竟麻烦到她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摇摇头,似对云澈又似自语。
云澈望望她,问:“为什么给那个琬儿姑娘下安神散呢?”
那姑娘虽然病弱,但还不至于随时就晕倒,他看到她倒地就猜到了,只有荀苒才有这样令人无知无觉的手法。
“她思虑过重,心气郁结,很需要好好休息。”
而且她也想用琬儿拖住哥哥,不要他来找自己。
云澈望见荀苒那双眼睛,知道她又是什么都不会说了,可是他有些不甘心,刚才在那房中,他能感觉到林清是绝对认定了荀苒,而荀苒对林清也似有一些亲近,有那么一刻,她应该是想要认亲的,但为什么最后表现出来的完全相反呢?
“阿苒,林清少爷……”他犹豫地开口。
“唔……什么时辰了?好困啊,阿澈我先回去睡觉吧?”
荀苒突然打断了他,伸长胳膊把自己瘫在桌案上,下巴搁进手臂,只余声音软软、语调糯糯,看起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云澈见她这个样子,突然就觉得很生气,他捉住荀苒的肩头把她扶正,眸光锁住她的眼睛,狠狠道:“荀苒!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就不能,和我说说吗?”
荀苒被迫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如一汪幽潭,漆黑静谧;而他的眼睛如一团热火,浓烈急切。
良久,荀苒缓缓抬起右手,举至齐眉,行了一个军礼。
云澈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是“遵命”,可是这样的荀苒,让他感觉像出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无力,他挫败地垂下手,扭过脸不再看她,叹息一声:“罢了”。
荀苒保持这个姿势眨眨眼,她已经答应了,为什么阿澈却又这样呢?
她无措收回手,静静地垂手坐着。
云澈回眸看她的样子,心中似被小猫抓挠一样,说不出地感觉,似乎怎么都不熨帖,又似乎没有不熨帖。
“回去吧。”
云澈叹息。
荀苒依言起身,随在他身边,乖到不能再乖的样子。
他望她一眼,心中那只猫抓挠得更欢腾了。
他们出了明月楼,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荀苒忽地顿住脚步,对云澈道:“月宴……”
云澈停身,望了她一眼,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荀苒点头上了马车。
云澈又嘱咐车夫注意安全,帮她放下车帘,看车子起步走远了,他才折身进了明月楼。
荀苒从车窗中看他进了楼,才像瞬间被抽尽了力气一样瘫软在车中。
那个琬儿是如此地害怕失去哥哥,即使拖着病体也想要随在他身边。可是她有这样强烈的不安全感,却不敢表露出来,竟生生把自己折磨出如此病症。
若刚才荀苒认了哥哥,那姑娘回去后怕是要怄出一口血吧?
而看哥哥的态度,对那姑娘也很是心疼着急,她是谁呢?哥哥又为什么叫她“琬儿”?
“燕清琬”是小时哥哥帮她选的名字,在没有“阿圆”这个名字之前,他都是“琬儿、琬儿”地唤她的。可是现在他为什么把这个名字给了那个姑娘,还有那个本属于她的白玉铭牌?
但事已至此,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哥哥这样在乎那个女孩子,她就不能让这个人有事。
认亲,就缓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