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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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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觉,自从千华跟从我左右,阿须就不曾来过。
注视着铜镜里自己的瞳孔一闪而逝的红芒,默默地移开目光,拿起案台上丝质的黑色手套戴上。
这是父亲临行前给我的,我亦是知道其中的引申含义。
江户的良家女子是不会让丈夫之外的人看到自己的双手的。虽说自夷人来袭后,民风已不再如此食古不化,女子在家中可以适当放松,但出门在外,还是会遵循规矩。尤其是贵族家的千金,更是不能疏忽。
只有妓女才会在外人面展露双手。——这是教习我礼仪的女官措辞严厉的叮嘱。
练剑的女子在礼仪方面总会有诸多无可奈何之处,于是父亲命家中专事裁缝的女官为我赶制了几双黑手套,算是解决了这些问题。
毕竟觊觎萨摩之势的宵小大有人在,以看到萨摩大小姐的双手为由进行逼婚的事情还是将其扼杀在摇篮里为好。
今日是早已死去多年的母亲的生辰,时逢暮秋,荻花开得正好——长州藩又称荻藩,本就是以盛产荻花有此别名。而荻藩的荻花,又以荻城为最。
吉田于今晨进城拜访朋友,高杉亦是不在,至于临哉,早就和阿奂不知到哪里厮混去了。于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独自出门,在附近的河边搜觅着开得正好的荻花,很快就手捧了一大束。
父亲的乳名是鹿兰丸,而荻花又称为“鹿之妻”,因此母亲最喜欢的亦是荻花——仿佛是一种征兆,她的生命也如同荻花一般脆弱。
我悄悄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将荻花放置在地上,朝着鹿儿岛的方向遥遥叩拜,算作祭奠。
虽于我并无更多抚养,但生育之恩,无以为偿。
尤其……多谢,您在危急时刻选择了我。
这是我尚在襁褓之时,听照顾我的女官谈论的。
当初母亲难产,产婆让父亲在孩子与大人之间作选择,父亲为难之时,母亲利用仅有的神识传递了一句话:“照顾好他。”
如今我已心知肚明——德子女官的诅咒大概是被千华削弱,却无法完全除去。因此本该一尸两命的结局,却让我活了下来。
这也是父亲会如此憎恨她的原因,却也在她伤我之前一直留着她,为的是顺藤摸瓜地找出幕后的指使。
“又在想什么呢,我的阑公子。”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惊讶地别过头。阿须仍是一袭红衣,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神人不知地出现,甚至没有发出脚步声。
“妾身在想……为了孩子而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是一种什么心态。”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记得你作为商阑之时,有两个孩子的?”阿须轻笑,“难道没有从中领悟到什么?”
“……大概因为,不曾有过危难之时,所以只是和普通人一般喂养,哺育,教导。”我耸耸肩,“有的时候很可爱,教育起来有点烦,哭闹不休的时候恨不得扔出去。”
“呵,倒是真有阑公子的风格。”阿须一愣,又笑了,“那你生孩子之时,有没想过,万一……”
“生了两次,每次都想着——老娘下辈子再也不当女人了。”略一思忖,我笃定而严肃地回答。
“噗……哈哈哈……”阿须笑得不行,“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听你说脏话,怎么能这么喜感啊。”
笑过之后,他仍是一脸戏谑地说道:“那算你倒霉咯,终究还是没逃过成为女子的宿命。”
“此生恨为女儿身。”我淡淡道,侧过头望着河边随风拂动而摆的浅紫色荻花。
“对了,阿须。”我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你知不知道,眼睛有时会闪现红芒,是什么原因?”
“那是自然,就没有我须公子不知道的怪异事情。”他弯下腰,脸凑近我,唇角轻浮地挽起,“你想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我问你作甚。”
“连谦称都忘了,看来是认真了。”阿须直起身子,凝视着我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睛不是你的。”
“什……什么?”
“碍事的来了,我先撤。”不等我细问,阿须匆匆撂下一句,转瞬便失去了踪影,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我这个方向而来。
“大小姐可安然无恙?”依旧是千华冷静而低沉的嗓音,我咬了咬牙,强抑下一拳揍过去的冲动,“汝可放心,妾身并无大碍。”
“适才这里出现了结界使得某的式神无法靠近大小姐。”千华的声音丝毫不带多余的情绪,“虽说不知何人所为,大小姐还是警惕为好。”
“多谢千华君提醒。”
“但若是大小姐有意为之,就请恕某无礼,无论如何也要将大小姐带回藩邸。”千华的话语意味不明,“届时,某自会去忠德少爷处请罪。”
“呵呵,千华君多虑了,妾身怎会如此。”仿佛最后通牒一般的含义令我悚然一惊,立刻调整面部表情,扯出一个淡定自若的微笑。
“某对大小姐,自然是放心的。”千华略一欠身,“今日就请大小姐原谅某的逾越,某本不该现身,奈何着实放心不下大小姐的安危,还请大小姐尽早回去。”
“呵呵真是劳烦千华君挂念,妾身这便回返。”我知道无法违抗面前这个男人的强硬,只得顶着一张笑得略僵的脸任由他将我送回村塾。
临走之前,千华留给我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八十一枚灌注了他灵力的式神,供我危急时刻使用。
八十一枚,数量不菲,也不知千华要消耗多少灵力。
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千华也不算十分讨人嫌,虽然知道他保护我只是忠君之事,并无其他原因,还是不由对自己曾经的态度感到抱歉。
冬至一过,就意味着我生辰的临近,但我习惯性地从不提起,因为生辰是母亲的忌日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生辰这天一整日我都精神恍惚,阿奂很担心地想问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却被临哉制止——他一向懂我的心思。
“小阑怎么都不喜欢过生日呢?”我父亲的亲生父亲岛津久光,也就是我的叔祖父每年都变着法地弄来大量希奇的玩意儿给我,权当一种生日庆祝。他说他着实摸不清我的心思,他一向都认为这个日子虽然重要,却并不妨碍我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他的赠予我都当作长辈的疼爱收下,和生日丝毫不沾边。唯一一次,也是最近的一次是他拿着帖说要“送”给我一个人,鬼族风间家的当家少爷,以后让他供我差遣。
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我觉得他碍眼得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留一丝余地。
“为什么不接受千景君呢?”父亲和我一起坐在廊前的时候,他侧头望我,“许多旁支家的女孩子在宴席上见过他之后,一个个念念不忘,不少人找藩主向风间家提亲都被我压下来了。”
“临哉很英俊了,够了。”我喝着梅子酒,咬了一口抹茶味的和果子,含糊不清地说着,抬眸望他。
“千景君是个好孩子,若是最终许给别人,小阑可莫要后悔。”
“只是供妾身差遣,为何弄得像是要和妾身定亲似的。”我皱皱眉,父亲望着我的眼神隐约有几分忧虑,却还是笑道,“只是说笑而已,何必那么当真?”
但父亲看起来像是很希望我与千景的事儿能成啊……
这句话我最终没有说出口,得过且过的忽略了他眼底的愁绪。
今天是荻城冬至庆典的最后一日,晚膳之后,吉田突然对我说要带我去荻城逛庙会,不等我答应,他便抱起我,知会了其余人一声便出门了。
我原本对庙会没有任何特殊情结,只是喜欢那里的千姿百态。还有各式的小吃,在庙会上的味道总是比平常好。
我咬着苹果糖坐在吉田肩上,此时的他忽然有种父亲曾经给我的感觉。
“别吃到我头上了。”吉田低声笑着,我连忙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头发,一切如常,才心安理得地继续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
和吉田在一起的氛围很自然轻松,就像是和父亲在一起一样,沉默时不会觉得尴尬,也不用刻意寻找话题讨论,随意攀谈几句,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
感觉是可以毫无顾忌吐露自己心声的对象。
“要不要面具?”他忽然在一个摊边停下脚步问我,我垂头看了几眼,发觉这个面具胚相当光滑精致,便自行略过描摹着九尾狐与天狗等等精怪的面具,要了没有添加任何笔触的白胚。
“想自己画?”吉田笑问道。
“是啊,不过没想好。”我把玩着那面小巧精致的面具,答道,“待哪一日想到要画什么了再动笔。”
“那便先玩着这一面吧。”与我相谈之时,他却已画好了一面……并不能算画,因为面具上一列一列的写着汉字,字迹不工整,有些潦草,却别有风骨。
我捧着面具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却只依稀认出:“……汉……尔……何……”我轻声念着,他听着我低声嘀咕,只笑着侧头凝视我,容姿分外清隽俊秀。
看来是并不打算说出自己写的是什么。
我无奈地瞥他,将他给我的面具戴上,顺手将方才买下的白胚递予他收着,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忘却了。
直到想起,已经有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