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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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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的变迁速度终究远远赶超我们的接受能力,就比如说现在。
我厌烦所有黏人的东西,包括某些人类在内,所有。而更讨厌的,是那些不得不应付的,黏人的事物。
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我形容的那种人。
“小阑姐姐!”穿着华贵的贵族女孩从马车上跳下,脸带甜甜的笑容,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心下一怂,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随之下车的少年正应验了我的预感,傲然的笑容令我的手微微僵了僵,侧过头,很明显的表达出我的不悦。
“暐子姑姑怎会寻到此处?还有……妾身并非第一次提醒,汝乃妾身父亲的妹妹,论辈分妾身为汝之子侄,还请莫要再如此称呼妾身,着实无法担待。”我懒散地慢慢道。
最初见到这个孩子,其实还是很喜欢她的冰雪可爱,聪明伶俐,所以相处起来也不太讲究辈分,带着她漫山遍野地疯闹。可是时间久了,不知是因为能和她玩在一起的同龄人不多,还是我玩乐的花招手段特别奇特,再加上她自己的妹妹宁子受到礼教约束总是缩手缩脚不敢玩乐,总之,暐子是彻底成为了我的“拖油瓶”了。
暐子忽闪着一对大眼睛,显然没有发觉自己不太受侄女的欢迎,娇态憨憨地道:“是天雾先生和风间少爷带我来的……小阑我想你了!”
“看出来了。”我漫不经心地挠挠耳后,师公静默伫立着,明显不打算参与我们的话题。
“阑小姐。”天雾九寿略一躬身。
我略一颔首:“妾身多谢天雾先生将暐子姑姑送来,不知可否再劳烦将她送回?”
“小……小阑姐姐!”她几乎是一触即发地尖声叫了一句,委屈地看着我,“人家……知道你今天生日才特地求父亲大人放我来找你的!赶了好多天路,你怎么可以赶我走!”
“汝这般唐突地露面,可还记得身为藩主之女的仪态?”
“待暐子小姐及笄,限制才会更加严格。”天雾严谨地道,“且藩主大人命我等送暐姬小姐来您此处,一路保护她的安全,虽然您是萨摩藩的小姐,也请恕在下不能违背藩主大人的意思。”
“妾身是否可以理解为……汝等三人都要留下了?”
“正是。”
我苦恼地揉揉眉角,暐子就算了,风间也留下这是什么个状况。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挥挥手:“那便随汝等喜好。”
事实上,我将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分外后悔。
当那个女孩子成天围着我转,当她在临哉和我打闹,阿奂和我相互吐槽的时候禁止任何人接触我,当我做什么她都要在一旁试图引起我的注意力……我已经没有力气应付她以外的事情了。我就像一块磁铁,随时把她吸引过来,然后扒住了我就难以摆脱,最终,还是要靠人力将她与我隔开。
一个是高杉,理由很简单,她的出现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修炼”,所以在她将我黏住时一个冷冻似的眼神扔过去,我第一次发觉师父冷酷的目光可以达到小儿止啼的作用。但我不明白,吉田温柔的性格与淡然的优雅举止应该很受有公主梦的小女孩的欢迎,因为那是理想中的情人对象。可暐子看到他似乎有些畏惧,总是立刻从我身边弹开……是因为她喜欢吉田所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没小姐风度的样子么?算了,反正与我无关。
那年的冬天,无数奇形怪状的人出入村塾,每到这时,吉田总是将我们几个孩子打发出去,关上门,低声的言语在屋外只能听见模糊的嗡嗡声,像是夜间的虫鸣。
千景似乎知道什么,我恍然也觉得我应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终归难以探究完整。只有临哉,阿奂和暐子,依然天真如故。
漫无目的地坐在池塘边垂钓,看风吹钓线划出的弧度——这是我第一次坐下来和千景平静地谈话。他的嘴角嘲讽地上扬:“阑小姐应该是讨厌我的吧?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耐力与我聊天?”
“讨厌是一回事,聊不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挠挠鼻头,盘腿坐着,道,“当只有一个人知道妾身想知道的事,就算再讨厌也会忍着不适去问问的。”这么说话的确刻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忘记了一个该忘记的人,我应该感到高兴的,可我……总没来由觉得,他忘记了我,是一件他不该做的事。
那事并不能论对错,只会让一些人感到失落的疼痛。因为他给予了我这样的感觉,我才会如此的——厌恨!
“哦?那你想知道什么呢?”一如他在数年后的高傲微笑,我瞬时失神,臆想中觉得他想起了什么,也没准。
“……为何怀疑妾身是鬼族,以及……初次见面时,汝如何知晓,妾身是岛津阑。”
“我记得后面那个问题,我回答过。”
“当时或许说得通,但细想却不通了。”我坐直了身子,“藩主近臣的女眷,以及藩主之女等等,衣料华贵并不逊色于我。眼睛下的疤痕更是无迹可寻,许是胭脂沾染上的?你的说法完全不通。”
我曾一度怀疑他是否是装作不认识我,好撇清与我的过去。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分毫留念地解决。
我的人性只为了在乎我的人存在着,若是不再留念与我的过往,那么就再也不要有任何君臣之外的挂钩。
那么,若是有一天到了非杀你不可的地步,请允许我亲手。
新年将至,借着走访拜年的理由,来往于村塾的人更多了。我时常默默地站在中庭看着吉田与他们交谈着,明显不属于拜年时应该谈的事情。
每到此时,千景都会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我不太明白他眼神的含义,直到某一次,为了躲避暐子的纠缠,我溜到吉田居住的厢房附近,坐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两人的谈话。
本来只觉得不痛不痒的话题,在某句话灌入我耳中之时,突然沉重了:“……如果说能够取得萨摩藩的援助,对于我们的计划将会是个很大的推动。”来访者如是说。
吉田以他往昔般淡然的语气慢慢道:“萨摩藩主为人善变圆滑,不是个好的盟友。”他说话时的字里行间充斥着颇有深意。我忽然明白,风间千景目光中的含义。
眼眶一热,我揉揉眼睛,慢慢地起身走了。
所以,我憎恶生于豪门,因为一切都以利益挂钩。“如果可以,妾身希望妾身来生是师祖的女儿。“看着吉田沏着一壶清茶,我倏地说道,他愣了愣,低下头,嘴角微扬,笑容犹如将逝的春华。
“小阑的父亲可会不高兴的。”他只是这样回答我。
“妾身也很喜欢父亲,并不是说父亲有哪里不是,只是不想……生于岛津家。”我辩解着,他沉默不语,拍拍我的脑袋,“别想太多。”
不是我想得太多,是事实摆在那里,就等我一眼望去,一切明了。
看着暐子的嬉闹,明丽的笑容让我对她的恶感少了不少,但同时,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与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而我知道,却无法改变什么。
“小阑,你最喜欢的麻薯!”忽然在耳旁的响起的稚嫩童音,我别过头看着暐子手里拿着的纸袋,怔了半晌。
“拿着!我特意让风间跑腿买回来的!”看她邀功似的小脸,我不禁哑然失笑:风间会特地跑腿去买这个?
“是风间去荻城办事顺便买的吧?”我习惯性地拆穿了她对于事件的粉饰,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撇撇嘴,不太好意思地道,“因为小阑说喜欢嘛。”
“是啊,喜欢。”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其实我不喜欢麻薯,因为曾经吃到过甜的麻薯带有羊的腥膻,那口感真让人作呕。
可是总司喜欢。
而前不久进荻城时,就看着一家点心店回想起了很多,那时暐子问我是不是喜欢,我敷衍地点头。
现在想起,愧疚的心理一发不可收拾,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暐子是个好孩子,可惜投错了人家。
而这就注定了她必须为某些事情失去本心。
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跟着高杉出门的临哉回来了,他和高杉二人手里都抱着数个大炮仗,说是晚上要放来解闷,村塾的学生们也来往忙碌着,准备打年糕的工具和年菜的食材。
这样的日子很安逸,终其一生,追求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迟到了大半个冬天的雪终于在新年的前几天下了,直嚷嚷着冬天没雪就不是冬天的临哉乐昏了头,懒觉也不睡了,一溜烟杀进漫天的大雪中,和高杉及一干师兄弟厮打起来。而吉田则细细地给我掖好黑狐裘围脖——那是暐子那时给我带来的生日礼物,隶属萨摩藩的武士猎的深山黑狐。还有一条白狐裘的短袄,被我拿去压箱底了,穿了总觉得太娇俏,不是我的风格。
暐子在一旁眼馋地看着,小女生对于这种毛绒绒的东西大都没有抵抗力,忍不住摸了又摸,被吉田取笑说“送来时怎么不自己偷偷藏着好摸个够”。她小胸脯骄傲地一挺:“我愿意把所有最好的东西给小阑。”招来我一阵无力扶额。
“唷,姐姐你穿那么美怎么玩儿!别告诉我你准备改行当淑女!”临哉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冲我做了个鬼脸,大声挑衅。高杉则更为干脆,直接一个雪球扔了过来,落在我身旁爆开,雪沫溅了我一脸。
“呵呵。”我冲着他一声冷笑,把脖子上的黑狐裘一扯,扔给吉田,“得罪了,师尊。以及,岛津临哉,最近可是皮痒了?且让妾身为汝松松筋骨。”临哉忽然打了个寒战——同他说话我向来屏蔽汝、妾身等等谦称敬语,一旦用上,便是他遭罪之时。
话音未落,我亦是冲入了大雪中,留吉田一人目瞪口呆,阿奂和暐子相顾无言。
飞扬的雪花冰冷刺骨,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珠,眯着眼锁定目标。“临哉,右边。”我朗声道,他下意识地左移,却被我砸个正着。
“你蒙我!狡猾的女人!”
“兵不厌诈。”很自然地,吉田接口,我得意地一瞟他。
阿奂和暐子也禁不住眼热,加入了战局。雪地迅速划分为两个阵营。阿奂谁都知道她是临哉媳妇儿,谁敢扔她就会第一个被临哉丢,所以由她对付临哉和一干与临哉交好的师兄弟。而暐子年纪尚小,讨人喜欢,大家也都不太好意思扔她,于是可想而知——“集火那个岛津阑争取一波带走!”
经过吉田身边时,他忽然推了我一把,我身子一歪,一个雪球从我旁边飞过——又是高杉。
“老师您偏心!”本以为会得手的他大声哀嚎,吉田的目光悠然移开——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奂也看到了,知道我睚眦必报的性格,她体贴地拍拍临哉,然后朝高杉扔了个雪团过去,我们阵营的集中精力对高杉施以惨无人道的狂轰滥炸,下手最狠的居然是临哉,径直杀上前拉开他领口就倒了一捧雪进去。
“叛徒!”高杉忿忿地死死瞪着临哉,雪被体温融化,胸口湿了一大片,“为色所迷,下手那么毒!”
“过奖。”临哉格外淡定,我悄悄冲阿奂竖起大拇指:妹子,你可以嫁人了。她显然明白我的意味,狠狠地踹了我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