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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丑时之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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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美丽的事物……越是颓败得彻底啊。”阿须看着平摊在我膝盖上的旧书,拈起夹在书页间的一枚樱花花瓣,“已经毫无当初的柔嫩,色泽也不再鲜明……浅色的花并不适用于制作花笺,因为把握不好时机,花瓣就会变得枯黄而毫无色泽。”
“这是失败品,何况只是闲来尝试,聊胜于无。”我斜靠着门扉,就着一盏清珐琅琉璃灯的微弱灯光翻着泛黄的纸页。
“德子犯病的越加频繁啊……真吓死人了呢。”听着远处隐约飘来的声响,他说道。话虽如此,他的眼中却是毫无惧色,反而盈满笑意。
“是么?习惯就好。”我撑着下巴头也不曾抬起,只是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顿,“比起这个,我担心她吵醒临哉。”
“这你且放心,丑时之女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也算是有缘了唷。”他一笑,勾起的嘴角像似氤氲着某种意味不明的企图。
“啊哈,这种缘分真是一点都不想要。”我笑着摇摇头,“谁来处理一下她,随便哪个都好。”
“她不是在由罗的主持下,即将以岛津家旁支的养女身份下嫁某位家臣?可喜可贺。”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生出多少事端。”我模棱两可地说着,阿须却心如明镜,知晓我意有所指。
似是被夏夜的蚊虫扰着清梦,在厢房里安睡的幼儿发出几声呜咽,撇下嘴角,似哭非哭,我忙回到屋里,拿起他身边的竹扇轻轻扇动驱赶着。
“且说,临哉来了也有半载,就这么和你养在一起,由罗倒是分外放心么……”看着我全然一副又似长姐又似生母的形容,阿须颇有些玩味地摸着下巴笑道,“大家小姐与出身低微的少年逾越世俗礼法的相爱,可是俳句诗人和小说家最喜欢的题材之一哟。”
“出身低微?”我略略抬头,“是指他是由猎户从林中狼窝带回来的这件事?”
“你说话越发咬文嚼字了。”知晓我明白了他的所指,他很高兴地说道。
“阿须明明是江户人,却好像什么都不懂。”我颔首笑道,“比起出身这种东西,恐怕世人更在意的,是他现今的身份乃是岛津家养子这个事实。”
“既然有这个姐弟情分在,自然也无法生出爱恋之心——我说的是临哉。”见临哉睡得渐渐安稳,我放下竹扇道,“至于我,你是知道的。”
“你忘了用谦称。”
“好吧,妾身知晓——这样可满意?”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我挑挑眉回答。
“满意是自然的,毕竟难得看到阑公子如此伏低做小。非要挑刺的话,只能说,表情不大温婉啊。”他笑得分外明媚。
“啊真是闪瞎了。”我笑着摇首,稍稍将临哉踢开的薄被褥盖好,末了抬头道,“我一直很疑惑,为何你正经的总是称呼我为阑公子。”
“……缘由么……”他侧过头,桧扇掩口,“自然与性别无关啊。”
“这个不用学识渊博的须先生点破,妾身不才可也知道。”
“啊哈……我惯常用公子称呼气质出众英气逼人的独立女性,这样说……满意?”
“真是不能更感谢了。”
“这种含义我觉得……就和冲田总司称呼你为‘商君’是一个意思吧?”他玩味儿地将手中的桧木折扇展开又收拢,“虽然他对你的解释并非如我满含着溢美之词,不过我觉得那是武夫没文化,无法用更多辞藻诠释自己的深意。”
“你手中的扇面,似乎出自葛饰北斋之手。”
“不愧是精于绘画的阑公子,虽然这个话题转换的略显生硬,不过还是要对你高明的眼界报以掌声。”
“扇子留下,你可以走了。”
“真不愧是岛津家的后裔,薄情冷性。”他哈哈一笑,将手中的扇子掷予我,“就是这点让我觉得,阑公子果然是阑公子。”
“对你哪有那个必要用情?”我勾起唇角笑笑。他抬手,冰冷的手指拂过我额前,撩开我的刘海:“风间千景对你用情至深,你却执着于冲田总司,对他的用心熟视无睹。真不愧是……就这点从来没有变过……”
“……你说什么,真不愧是谁?”
“没什么,你和冲田果然是一类人。”
“我听不懂的话,就少讲一些吧。”我摇摇手,却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自己的唇,示意我噤声。
披着白惨惨的月光缓步向我走来的女人容颜姣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凶煞之气,我皱着眉望着她,她像是想笑,但嘴角的弧度却无比忧愁,轻轻对我道:“怎么在这儿?纵然是夏天,夜凉露重,你身子怎么吃得消。”
她伸手想为我拢上略松敞的衽领,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指,冷冷地斜瞟她:“我没事的,德子。”——自从知晓她的所为,纵然曾经对她有好感,也已烟消云散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您就是用这般冷酷的眼神看我呢。”阿须早已不见了身影,廊上独留我和她二人。她在我身侧坐下,状似随意却温婉有礼,“从何时开始如此厌憎妾身呢?”
“那是你的错觉。”我矢口否认,语气刻意冷淡,“我只是不习惯对人热络,一直都是如此的不是么?”
“……您的一举一动,可瞒不过带大您的德子啊。”她落寞的眼神令我不禁心生恻隐,但又想到她便是如此博得旁人同情的,又不由陡然生出厌恶之情。
“看,就是这时候的目光……如此地厌恶……是那个上贺茂家的小姑娘对您说了什么吗?”
“谁?”
“上贺茂家养在由罗大人身边的光小姐啊。”她言毕我已察觉不妥之处——自祖母出家后,藩邸上下皆呼其摩诃院大人,德子亦是如此数年未变……如今为何又改口称为由罗大人?
“德子,这不是你该说的。”想到其中的可能,我不禁心生寒意,起身对她匆匆道,“夜深了,你也早休息罢。”便要返回厢房,却被她扯住衣袂。
“……妾身做错了什么吗?为何上贺茂小姐要肆意编排,连少爷您都疏远妾身……”她轻声呜咽着,“少爷您还不知道妾身是怎样的人么?”
“放手。”我低声道,“听话,放手,我困了要歇息。”她听闻,将我的衣袂抓得更紧了。
“不放么?”我见状道,她摇头,“容妾身任性,妾身不会放手的。”
“我重复最后一遍,你放是不放。”我皱着眉低声斥道,她一惊,眼泪急促滑落,“少爷从前从来不曾如此斥骂妾身……妾身……”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抬头,瞪大眼睛盯着我,“不对,你不是少爷!”
“少爷个屁!”我忍不住骂道。她似乎没听过如此下作的言语,惊惶地以袖掩口,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充少爷,出言不逊!”
我刚想反驳,却发觉自己与她纠缠不是明智之举,刚想离开,只听她轻声道:“对了……眼睛下面那颗痣,是上贺茂光才有的……”
“疯子。”
“你是光小姐是吗!你为何要来离间我和少爷……明明是我先遇见少爷……你还怂恿由罗大人将我嫁给别人……”她满面泪痕地呜呜哭泣。
她的记忆似乎已经错乱了,不同的时段,不同的事情交织在她脑海里,使得她说的话毫无逻辑与证据。
“可悲……”我轻叹一声,看着她望着我的眼神由不甘变为狰狞。
“竟然要靠把我嫁出去来拢住少爷的心,你不觉得你更加可悲么?”她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的死寂,我刚想抽身离去,却被她一把揪住摔在地上,“如果没有你多好!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这么多不遂心的事情发生了!”
“你为何要出现!为何!?你简直是妖魔派来破坏我的幸福的……毒妇!”她将我按住几近狂乱地喊道,尖叫着,我的脸颊一阵剧痛。
……妈的,她哪儿来的锥子。
“退散,无礼之人!”金发红瞳的男人赫然长着一张和千景神似的脸,但较之更为冷漠,可称之面瘫。
我只觉得身上原本的负重感消失了,德子在男人的出手间连退了好几步,好容易稳住身形,手持锥子颊上沾血的她仿若阿修罗般轻笑:“原来是援兵呢……”
“速速从她身上离去罢,某绝不允邪魔伤害岛津家之后裔。”男子抱着我冷冷向她道。
“鬼族原来也有灵力如此强盛之人……鬼族的阴阳师,你可知晓,丑时之女的嫉妒与般若的执念,是任何阴阳师都不愿提及的。”月下的女子笑容温婉依旧。
“纵使如此,某却还是有能力与阁下斗个两败俱伤的。”男子道。
“千华,发生了何事。”熟悉的年轻男声从暗处飘出,我望向声音的来源,德子却更快一步。金发男子手抱着我行动不便不及救援,只能看着她将手中的锥子刺向父亲的心口——霎时却见德子的身形顿住。
“杀了他便没有烦恼了。”德子说道。但那是与平日里的德子截然不同的嗓音,微微低哑,有着嗜血的疯狂,“杀了他,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不……不……求你……”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只听着颤抖着的声音,“杀了他,我也无法……不要……”
“杀了他……杀了岛津忠德和他的孽种……杀了他……”
“除非我死……绝不会让你……”
即便隔着层层的衣料,也能看到她身体的肌肉绷紧,生怕自己不受控制地将父亲杀害。
看着她蜷缩却依然站立的身躯,我莫名地为她感到心酸。
“小阑,你受伤了?”面对德子独角戏一般的挣扎父亲视若无睹,越过面前的她的肩膀望向千华怀中的我。
“被德子小姐刺伤的,幸甚不太严重。”我刚想为德子遮掩几句,千华却如实回禀。
“哦。”父亲略一颔首,从德子手中拿下那把锥子,漫不经心地刺进了她的心口,刺穿了她的身体。
“虽说德子爱我至深,又是我极为亲近之人。”接过千华奉上的干净手帕,父亲一边将手擦干净一边道,“但既然伤了我岛津忠德的至亲至爱者,便要做好必死的觉悟。来,千华,把小阑给我。”
果然正如同阿须所言。
岛津家的后裔,个个薄情冷性。
趴在父亲的肩上,我暗暗想着,最后望了一眼死去的女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