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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丑时之女(上) ...

  •   像丑时之女一样嫉妒。
      像丑时之女一样丑陋。
      我叉着手站在月下的回廊,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个丧失了心智的女人,不知缘何,这两句话久久地盘旋在脑海里。
      “谁能料到,白日里温柔宽厚的德子女官,在夜晚竟然如此的狰狞。”穿红裳的男人盘腿坐在我身边,手执桧木折扇,急促地扇着风,“啊好热好热,日本的夏天真热啊。”
      “你没事干么,须公子?”我略略瞟他一眼,“隔三差五地来一趟,莫不是相中了我岛津家的哪位女公子?”
      “我的阑公子,要知道,以这副三岁幼女的身体作出这种不屑的神情。”他折扇掩口轻笑,“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得难以直视,而不会有任何威慑力。”
      “谢谢你的提示,我会注意的。”我讽刺地说,他笑得格外畅快,“你的祖父不是总是教导你,要温文有礼地称呼自己为妾身么?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可不应该唷。”我略略勾了勾嘴角,不再回应。
      阿须是那种你越是反驳,便会越发起劲地强词夺理的疯子,若是适时地沉默,他就会自觉没趣地闭嘴。
      隐隐约约听到“笃”“笃”“笃”的声音,像是为了令自己听得更清楚,红裳男子扇凉的手停顿片刻,向德子所在的方向望去:“且说,她干钉草人这种事儿可是愈加轻车熟路了。”
      “每次祖父给父亲介绍某个大名家的小姐时,她就会狂性大发。”我耸耸肩,“可悲的女人,被丑时之女上了身。”
      “芦屋家的后裔竟然沦落到如同六条御息所一般的地步,也真是……”阿须折扇轻摇,似是喟叹。
      “屈辱。”我厌恶地吐出这个词——作为一个法力高深的阴阳师的后裔,竟然成为了妖物与鬼怪的凭依。
      简直……玷辱门楣。
      “啊对……就是这个词。”他用折扇轻敲额头,“老了这记性就不大好了……不过,她爱你父亲爱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值得叹惋的一件事。”
      “自作自受罢了。”略一扯嘴角,我说道,“自不量力地爱上不该爱的人,却没有胆子说出来。若是坦言说不定还有一线可能成为侧室……可偏偏,守着愚昧的矜持。”
      是想等父亲主动提出纳娶她么?可是父亲不会的,父亲并不爱她,甚至——憎恶她。
      “人类啊,总是因为奢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变得痛苦。”阿须略一挑眉,目光略过德子转向我,“六条御息所是这样,丑时之女是这样,那个芦屋家的后裔也是这样……这可是所有人类为之疯狂的‘理’啊。”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地覆在我的天灵盖上:“你呢,阑?作为一个人类,也会像她们一样么?”
      “我的存在本就不是‘理’能够驾驭的。”我直视阿须的双瞳,他的眼睛漆黑得毫无杂质。
      “呵,我倒忘了,你既是岛津阑,可也是商阑啊。”
      他嬉笑着提起那个遥远的名字,我一时有些恍惚。
      作为商阑的人生已是隔世,从有意识起,便发觉自己宿在一名初生女婴的身体里。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副躯壳的主人本就是我,还是我赶走了“它”,将之据为己有。
      思维有一瞬间的混沌,紧接着回想起临死前,千景的脸在我视线中慢慢被黑暗吞没时,他强制压抑痛苦的,几近扭曲的表情。
      这样想着,大脑开始隐隐作痛。
      “阑小姐醒了吗?”温柔平和的声音令人感到安心,身子随即一轻,被一双温暖的臂弯拥在怀中。
      对德子女房的第一印象当真是不错的,至少那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时,第一次感受到的类似母亲的温暖。
      嘉永二年的冬天,按西元计算是1849年,名为岛津阑的女婴出生在日本幕府执政时代的末期,除了她的父亲是萨摩藩的继承者,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德子小姐,齐彬大人和忠德少爷来了。”随侍的女房提醒道。
      “忠德少爷也真是,一听小小姐睡醒马上就来了,看来会是个好父亲呢。”德子抿嘴一笑的样子和无数怀春的少女并无两样。
      “光夫人难产而死不过三两日,这么小就没了母亲,少爷多心疼点阑小姐也是应该的。”那说话之人的语气颇有些怜悯,但也隐有幸灾乐祸之意,“虽然光夫人与少爷是青梅竹马,从小的婚约。但光夫人的娘家上贺茂一族获罪那时她便沦为艺伎,这样的身份,竟然还能成为忠德少爷的正室夫人……这年纪轻轻就去世,只怕是无福消受大名家的尊贵,折了寿数吧。”
      “舌是斩身之刃,这般刻薄的利嘴,便是死后下拔舌地狱也不足为怪。”冷淡而威严的女声随着拉门被推开而响起,惊得几名女房赶忙行礼,“摩诃院大人。”
      “齐彬虽说精于朝堂之事,但这家宅后院……却也未必能用朝堂那一套行事来处理吧。”进门的女人一身素色的和服,虽不年轻,却气质典雅,仪态端庄,“以老身看来,很是有些碎嘴的要带回我那佛堂一并清修呢,你说是吧,齐彬?”
      “母亲说的是。”随她进门的中年男子似乎年龄比她还大一些,恭敬却并不亲密地回道,“这些口无遮拦的下人,听凭母亲发落,便是打死,齐彬也不敢多说一字。”
      “极好,那老身便做这一回主了,也算是告慰我孙媳妇阿光的亡魂。”摩诃院的嘴角挽起一个恬淡的弧度。
      此后的混乱自不消说,一片嘈杂的哭喊也没能阻挡我的睡意。昏昏欲睡之际,只听得一个清朗略带鼻音的年轻男声对德子低声说着,“把小阑给我吧。”而后我的身子便被一双坚实得不同于女子的臂膀接住,抱在怀中。
      这是……黑方?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辨认出对方衣服熏香的味道。
      “阑真是个好看的孩子呢。”我醒来时恍惚觉察到摩诃院轻轻摩挲我的脸颊,“像极了我岛津家的女儿,但是又有阿光的影子在。”
      “孙儿倒是希望,阑像阿光多一些。”之前的年轻男声笑道,“毕竟当年阿光的美貌,也是冠绝岛原的。”
      “女色是祸水这句话,并不仅仅局限于男子。”摩诃院叹息道,不过又像是很高兴,“小阑不像阿光也实在是幸事,像你也没什么不好的。虽说额角这个胎记……有些可惜了,破了相。”
      “瑕不掩瑜。”年轻人愉快地说道,“况且无论小阑怎样,都是孙儿的女儿。”
      “你倒是看得开。”摩诃院摇头一笑。
      摩诃院与那位疑似是我父亲的年轻人又闲话了几句后便要离开,父亲命德子送她,却被她轻飘飘的回绝了。
      “不用了,几步路的事。”如是说着,她冷淡的目光如同极微弱的火苗,慢慢地灼烧着,虽然和缓,却仍旧仿佛能在她脸上戳一个孔出来。
      提防戒备着觊觎刚歿了妻子的岛津家大少爷正室位置的使女?作为岛津家堪比老太君的人物,这么做并非毫无道理……只是这种家宅内斗后院起火,着实无聊的紧。
      ——现在想想,初来乍到,对幕末的了解除了书中所写,再没有更多。会这般想当然,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祖母的俗家名字是为由罗,摩诃院是她出家时的法号。自我的曾祖父岛津齐兴过世,家主由祖父岛津齐彬担任之后,她便在佛堂持斋茹素,倒不似这个时代的其余出家人那般荤腥不忌。
      “忠德少爷,摩诃院大人不是有些年没出别院了,怎的这次……”待祖母走后,德子像是闲话家常那般同父亲说道。
      “阿光是在她身边养大的孩子,养育之情甚笃,为她破这次例又有何不可?”父亲的唇角微微一提,似笑非笑道,“倒是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少爷这是什么话,可真是冤枉。”德子以袖掩唇轻笑,薄红的外裳衬得她的双颊颜色娇艳,“德子出于好意关心一番,倒被少爷如此误会。”
      “德子这一笑容色更甚于樱町的花色呢,”父亲调笑道,“倒是让我觉得,这冬天快过了罢。”
      “少爷又在说笑了。”德子咯咯笑着回道,“德子不同少爷玩闹了,这便去看看膳食寮的午膳备好了不曾。”说着,她面带笑意躬身退出厢房。
      转世便罢了为何我还要拥有成年人的思维……这种不得不看父亲和别人调情的节奏是怎样。醒醒啊少年,你老婆死了还没七天啊。
      父亲目送她离去,转过头看着我,我直视他漆黑的双瞳,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觉得我运气不会辣么差刚好我的父亲是个纨绔兼逗比吧。
      “……小阑,你知道么。”他伸出双手挟着我的腋下将我抱起,平举在眼前,凝视着我的眼睛,“你母亲的笑容,比刚才那个女人更美上十万分。”
      “若说凭她也算是樱町的花色,那你的母亲可算是整座岚山的红枫也无法匹敌的惊艳绝伦啊。”父亲平静地微笑着,喃喃自语着像是对我说着那般,陷入了怀念。
      “我心里……当然有她啊,可是……不能让他们看到。”默然许久,他紧紧咬着嘴唇将我搂入怀中,紧得几乎将我肺里所有的氧气都挤了出来。
      我觉得我的头顶上湿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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