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青蕖

18、玉带羹

　　自若水应了她后，重台便携着她的大小家当进了楼外楼，若水并未言明哪一间是她住的，她便自作主张住在了若水旁边，恰巧开门就是梅花树，这间屋子，重台再喜欢不过。。

　　正值中午，重台在梅花树下支起两处锅灶，一处蒸着青精饭，一处熬着玉带羹。玉带羹是莼菜与竹笋再加上上好的粳米熬炖而成，竹笋和莼菜都是她方才在休与山上捣腾回来的，休与山上人烟罕至，虽清寂却也有些好处，丰饶的物产让重台有些眼花缭乱。

　　若水的门忽然开了，若水推着轮椅慢慢地到了院子里。

　　“这是玉带羹，你可要尝一尝？”重台已做好若水不会搭理自己的打算，但出乎她的意料的是：若水居然应了她。

　　“好。”若水一双凤眼，挑眉看着她。

　　重台有些受宠若惊地起身，慌乱地找着什么。

　　她原以为若水不会与她一同吃这凡人的食物，因而中午只欲做玉带羹和脆琅玕，如今若水既然应了她，她忽然觉着用这一菜一羹招待若水有些不够了。

　　重台在角落里翻翻找找，只找着几个小得可怜的土芝，那是她挖笋时随手弄的。

　　但正如俗话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重台虽还有些神仙富贵饼，但饼配饭，委实煞风景。

　　“我料着你不会应我，所以只做了这些菜，若你不嫌弃便将就吃这一顿，晚上我再做一顿丰盛的与你？”重台捏着衣角小心地问道。

　　若水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重台的错觉，她方才似乎在若水的脸上瞧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重台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小桌，恰好能让若水直着腰坐在一旁吃饭，若是用她常用的小几，怕是有些不够，在她煮饭的这半个时辰里，重台能感到若水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微风拂动，一股清馨扑面而来，重台嗅了一嗅便知这是青精饭蒸好了。

　　重台取了饭，又把削好的莴笋扔到锅中煮了片刻，再捞出，拌上姜、盐、糖、醋等，便端上了桌。

　　不一会儿，玉带羹也好了，重台把玉带羹盛了出来，用在酒里浸过的湿纸包住土芝，把它埋到了火里。

　　“让你久等了。”重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意识到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重台小心地看了一眼若水，见他脸上平静无波，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青精饭。”重台说着便伸手替若水盛了一碗青精饭。

　　若水接过碗的时候，重台触到了若水冰凉的手指。

　　重台晃了晃神，又指着脆琅玕说道：“你可知这道菜的名称？”

　　若水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重台。

　　“此物名莴笋，但此菜名脆琅玕，取其翠如碧玉之意。你猜猜这为何是玉带羹？”重台问道。

　　重台等了一会，见若水没有要开口之意，正欲开口解释道，忽然听见若水的声音。

　　如春风拂柳，长风破浪。

　　“竹笋似玉，莼菜似带。”若水说道。

　　“这书上也是这么说的……”重台惊叹地开口道。

　　“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菜的人。”重台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

　　若是此刻若水抬头看重台一眼，一定不会错过重台那双动人心魄的双眼，皎如明月，灿似星辰。

　　“明日我们便开始用续骨草罢。”重台淡淡说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眼前的少年，哪怕不言不语，但他毫无防备，让她不禁有些亲近之意，但……想到少年的腿，重台眼神一黯，垂下头扒起饭来。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过饭后，重台收拾好碗筷，叫住了正欲回房的若水。

　　“菜还没上完呢。”

　　重台从灰烬里掏出方才放进去的土芝。

　　“可要尝一个？”重台笑眯眯地看着若水。

　　见若水没有应，重台扔了一个过去。

　　就在重台以为若水要伸手接住这土芝丹的时候，若水弹了弹手指，土芝丹碎成齑粉，飘散在空中。

　　重台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的时候，若水已经转过轮椅，进了屋子。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重台甚至没有从若水脸上看到半分愠意。

　　重台无力地坐在阶上，剥着手上的土芝丹。

　　“这是土芝丹，你一定不曾吃过……”

　　早前的那只重明鸟飞了进来，落在了重台的肩上，还用头蹭了蹭重台的脸。

　　重台伸手亲昵地摸了摸重明鸟，把手中的土芝丹掰了一小块送到了重明鸟的嘴前。

　　重明鸟低头在重台的手上啄了啄，重台感到手心一阵痒，重明鸟又蹭了蹭她的脸。

　　这只重明鸟，分明是看上她手里的这土芝丹了。

　　她早前把若水没动过的青精饭都喂进了这只重明鸟的肚子，因而这只重明鸟待她倒有几分亲近。

　　“你不怕我把你当土鸡给煮了？”重台又掰了一块土芝放在手心。

　　重明鸟晃着头，看着重台。

　　重台微微一笑，又掰了一块到它的嘴里。

　　一整个下午，重台都在思索着晚上做些什么菜，直到重明鸟衔来一条肥美的鲫鱼。

　　重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鲫鱼，有些苦笑不得，这会投桃报李的重明鸟，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重台拿起鱼，见重明鸟仍歪着头看着她。

　　重台伸出了手，重明鸟也把头凑了过来，重明鸟的羽毛摸着比丝绸还要顺滑，倒让重台有几分舍不得松手了。

　　重明鸟忽然叫了一声。

　　重台的手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重明鸟的叫声，往日只闻重明鸟“状如鸡，鸣如凤”，此刻却是真的听到了它的叫声，仿佛缺月疏桐，树下吹箫。

　　重台拍了拍重明鸟的头，转身寻了一个空碗，抓了一把青精饭，放到了这空碗里。

　　重明鸟立刻叫着往碗飞去。

　　重台拿着鲫鱼，心下已有了几分打算，这鲫鱼鲜美，若是用来煮拔霞供再好不过，再配上时应的小菜和蘸料，再妙不过。

　　重台把鲫鱼刮鳞后剖开，去肠，掏腮，去骨，切成薄片用盐和酒腌着，又在梅花树下架起锅，在锅中翻炒了辣椒、花椒等物，又往锅中掺了大半锅水。

　　锅中的水徐徐地翻滚着，重台心中的阴郁也不由得一扫而空。

　　重台哼着小调，手中熟练地调着蘸料。

　　待到万事具备时，天色已是微暮了，重台在梅花树上搁了一颗明月珠，方才去叩了若水的房门。

　　“若水，我做了拔霞供，你可要来尝一尝？”重台有些犹疑，屋里的少年的阴晴不定让她有些胆颤心惊。

　　若水开了门，推着轮椅出来了。

　　重台脸上浮上一丝欣喜，不论如何，若水愿意吃她做的菜，这就是好的。

　　“今晚我们围炉而食。”重台笑着说道，拿碗的空当，重台看了看一旁，盛着小半碗青精饭的碗里已是空无一物，重明鸟也不见身影。

　　“这是拔霞供，即是俗称的火锅，夹着菜在锅中涮上片刻，再蘸上蘸料便可食。”重台坐了下来，替若水盛了一碗饭。

　　重台夹起一块鲫鱼在锅中涮了涮，又均匀地蘸上蘸料，方才夹到了若水的碗里。

　　“这是今日得的鲫鱼，很是新鲜，你尝尝？”

　　在重台期冀的目光里，若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重台屏着呼吸，之道若水的喉结一动，确信他已咽下了她夹的鱼，这才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自己，重台一直不停地给若水涮着鱼片，直到盘子空无一物时，重台方才发觉到自己的不妥。

　　竟是给若水夹了一整条鱼。

　　“对不住，只顾着给你夹，是不是夹得太多了？”重台一脸歉疚地说道。

　　若水没有说话，静静地拿出帕子擦嘴，随即转了轮椅，往自己屋子而去。

　　重台看着若水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那是暗器。”若水进屋前留下这样一句话。

　　重台愣了许久，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