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蕖》青蕖

16、碧涧羹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重台睁开了眼。

　　原是一只重明鸟，正啄着她的手，重台心中不由地一动，这重明鸟生得着实有几分可爱。

　　重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重明鸟立刻拍着翅膀飞走了。

　　重台一个旋身下了帝屋树，昨夜燃的火仍有几分余烬，重台燃起了火，煮起碧涧羹来。

　　碧涧羹是采新鲜楚葵与上好粳米熬制而成，《山家清供》中有一句“惟瀹而羹之者，既清而馨，犹碧涧然”，形容此羹再恰当不过。

　　鼻端传来碧涧羹的清馨，重台不由得有些饿了，她虽是仙人，服过望舒草便可数年不饥，但混沌珠中的五百年早将她从不食人间烟火的重台变成了耽于口腹之欲的重台。

　　喝了一碗碧涧羹，又替若水留了一碗，收拾好东西，重台又踏进了楼外楼。

　　走到若水的房前，昨晚放在门口的青精饭和素蒸鸭仍未动过，重台默默地把它们都收了起来。

　　“我煮了碧涧羹，你可要尝尝？”重台温和地叩着门。

　　依旧是沉默，许是若水还在睡梦中。

　　重台把装着碧涧羹的食盒放在一旁，坐在了阶前。

　　她此刻所见的楼外楼的景致还不错，院子里的一株梅花开得正当时，若是晚上见这梅花定是更好的光景，重台想着，随即，她又松了一口气，楼外楼随楼主心情而变，此刻的楼外楼并无郁气，所幸若水并不曾因她的到来坏了心情。

　　她等了许久，若水才不慌不忙地开门推着轮子出来了。

　　“你可要试试这碧涧羹？”重台凑了上去，一脸讨好地说道。

　　若水没有理会重台，兀自推着轮椅往前。

　　两人间只有轱辘的声音。

　　“是我的错，这碧涧羹都冷了，要不我再去给你热一热？”重台这才察觉到她手中的碧涧羹已然冷了，可惜她没有那潜英石。

　　若水推轮子的手一滞，又不疾不徐地往前推去。

　　少年无言的沉默无疑是最好的回应，重台把碧涧羹收了起来。

　　“我找来了续骨草，可以帮你治好腿伤。”重台对着若水的背影说道。

　　续骨草一物可遇不可求，她也是偶然在混沌珠中得了一株。

　　若水停在了原地，重台垂下眼，若水瘦削的背影让她有些难受。

　　“只要你捱过三个月……”重台咽下了未出口的话，若是旁人，断了腿后立刻用这续骨草也就罢了，但若水拖了几百年，若是用这续骨草，必得承受很大的痛苦方能有所功用。

　　若水忽然转过轮椅，看着重台，目光冰凉，仿佛他所看到的人，与楼外楼旁的帝屋树并无甚区别，终于，若水缓缓地开口道：

　　“你若是想求得心安，然后与你的心上人双宿双栖……”

　　重台见若水开口与她说话先是欣喜的，但随即，她却笑不出来了，若水的每一个字都说中了她的心事，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她，这个正当年华的少年是被她害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你大可不必，因为我不会原谅你犯下的过错。”若水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若水的语气再平常不过，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却似有千斤重，一下一下地砸在重台的心上。

　　“我的确是想求得心安，我的确是心怀愧疚，但这愧疚并不因你腿好了便减少几分，只会与日俱增，它会提醒我当日犯了怎样的过错。”

　　“左右捱过这五百年的人也不是你。”若水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

　　“这三个月，你泡什么我泡什么，你喝什么，我喝什么，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若是你还是气不过，想拿剑刺我也是可以的。”

　　“我只要你滚出楼外楼！”若水阴郁地吼道。

　　重台忽然听到一股潮水般的声音，若水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随即四面的墙都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朝她涌了过来。

　　重台几乎立刻便欲往外逃，但若水的脸却忽然在她眼前浮现，是五百年前若水鲜血淋漓的脸。

　　重台竟是一步也挪不动了，只是握紧拳头，站在原地。

　　“反正我拿了这续骨草来，除非你杀了我。你一日不应我便在这待一日，你一年不应我便待一年，待到你肯用药为止。”重台对着不断逼近的墙吼道，她知道，若水一定能听到她的话，这楼外楼无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在这座楼外楼的某一个角落，他一定会听到她的话。

　　四面的楼仍在不断地向重台逼近，若水是想取了她的性命吗？重台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若是能就这样还了若水的债，也是不错。

　　四面的楼已经逼近眼前，重台能察觉到冰冷的墙面正贴着自己的手。

　　重台本以为自己要被变成第一个死在楼外楼的仙人，但四面的墙却在碰到她的衣衫后再没有向前，她疑惑地睁开眼，只见四面的墙在慢慢朝后退去，楼外楼此刻分外寂静，静得重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重台恍然若失地往外走，在走到方才的院子时，微风拂面，暗香浮动，是那株梅花树！

　　它结着白色的花，在风中微微摇着。

　　依旧是方才的景致，但重台已然不是方才的重台了，生死一刻，让她对往日看得更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