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谋杀》米思

13、第 13 章 安城下了很

　　安城下了很大的雪。宁城也下了很大的雪。童凯在大雪里顺着那条铲出来的跑道小心翼翼得跟着大部队跑步，何怜终于得知了是谁给了童凯的父母把他送进那个监狱的机会。
　　她在大雪里，在冰冷的走廊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抽了李菲菲一巴掌。
　　“你疯了么！”她被拉开，她挣脱开拉着她的人的手，她头也不回得回到教室，定定得坐在座位上，她被老师询问，被李菲菲的父母质问，她什么都不说，甚至不愿意给一个道歉。她有很多话想说出来，她想问你们知道你们对童凯做了什么吗？你们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吗？你们知道他被也许会变成这个世界上庸庸碌碌的所有人，他会放弃梦想放弃自由变成一个懦弱而平凡的人吗？你们知道他原本该获得什么该经历什么样精彩的人生吗？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走在她身边的那个笑的很温柔的童凯，那个有一双会发出全世界最美妙的光彩的桃花眼的童凯，他现在在被改造，在变成一个听话的孩子，在戒除他自己。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就说他错了。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自己是谁，就自以为正确。
　　何怜站在办公室里，她的母亲走向她。
　　“无论你在想什么，打人是不对的，你得道歉。”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不是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时代，我们有道德的评判体系，有法律的评判体系，有信用的评判体系，无论你有多委屈，你都要先举证，再交由第三者评判，再由执行者来执行。现在我们看到的事实是你做错了，所以道歉。”
　　何怜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子，仿佛想要将那双白色的旅游鞋盯出一个洞来。
　　“如果那个体系错了呢。”终于她开口。
　　“证明对错是比惩恶扬善更艰难也更伟大的事情。”她的母亲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做什么？”
　　何怜抬起头，看着李菲菲。
　　“对不起，”她硬生生得吐出这句话，“我不应该打你。”
　　接着她看到李菲菲哭了，她不屑得扬起嘴角，“希望你能有机会对那个人说对不起。”
　　她离开了学校，一个人走在大雪里。很多路是她和童凯一起走过的，如今它们被覆盖在大学里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何怜却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她走在路上，仿佛童凯就走在她身边。
　　她很想念童凯，哪怕不是从前的那个童凯，给她个痛快吧，让她再见他一面吧。
　　她走到毗卢寺门口，买了门票，领了三支香，顺着台阶一路走上去，直到走到敬香的地方。烛火在风中摇曳，她用手护着火苗，好不容易点燃了三支香。她望着大殿的地方，将香举到头顶，虔诚得弯下腰闭上眼，拜了三拜。接着何怜将香插在已经被雪覆盖住的香炉里，三支香缓缓而寂静得燃着，一堆雪从树上滑下来，啪得砸断了三支香，何怜看着香火熄灭，一段断香落到地上，轻飘飘得，像世事无常。

　　终于到了吃饭的时间，童凯坐在桌边啃馒头。他最近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想是不是电击对他的神经造成了损伤，又一夜一夜得梦到自己是个疯子，站在马路上被人指指点点，谁都看不起他，他的父母哭个不停，说他是个不孝子，他的爷爷奶奶不认他，他的同学向他扔石头。
　　他在这种毫无喘息空间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到自己活着的是进食的时候和排泄的时候。
　　“啊！”
　　“快送去医院！”
　　“通知家长！”
　　一个女孩子被人抬着送出去，她的一只眼睛里插着一根常常的筷子，鲜血流了她一脸，她的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童凯认识她。她叫赵芳瑞，已经23岁了，被送进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因为网恋，她想去见她的网友，第二次是她想和她的网友私奔被发现了，这次又被送进来是因为她跑了却又被抓回来了。
　　她是什么病呢？她不过是爱那个男人罢了。
　　这是她回来的第二天，她果断地、决绝地、不给自己留退路地毁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她要离开这里。
　　那天夜里童凯又做了噩梦。这次的梦里他梦到了自己被各式各样的疯子包围着，他们有的瞎了，有的瘸了，有的满身伤疤，他呆呆得坐在这群人中间，浑身邋里邋遢，满是伤口。接着有一个女孩儿走向他，抱住了他，他就在这个女孩儿的怀里哭了出来。
　　童童，童童，童童……
　　他听到那个女孩不停得这样呼唤他。
　　他多希望这不是个梦。他多希望能再见何怜一面。
　　寒雪一种，曹云终于取得了童凯及他的团伙的信任，曹云说他姐姐要来给他送衣服了，他姐姐并不希望他被送来，可是她没有办法，但是通过她往外传递消息还是可以的。于是他们商量了把小纸条交给曹云姐姐的事。
　　最后一张字条上，童凯想了想让老赵写上了何怜的电话号码和一句话，把这些告诉这个人，她会帮我们的。
　　当纸条被递出去的时候，童凯松了一口气。他最近被认定恢复得很好，甚至在一些活动上林叔会让他做讲话，来诉说他的心路历程。他编造着自己的感激，自己的悔恨，内心却是对林叔的无尽的恐惧和愤恨。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改变了，他看到林叔就会不由自主得颤抖，甚至想要跪下，他就像一个神一样，主宰着他们这群“坏孩子”的生死沉浮。
　　“我前几天清点教学用品，发现了一件事。”林叔扫视着全班，“少了23张纸片，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所有人都沉默着。
　　“我一直教你们要诚实，要勇于承认错误，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是非常可耻的。”
　　“我现在再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有知道的人就站出来，你现在掩护这个做错事的人说明你也是个同谋！你也没有认识到错误！”
　　整个班64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沉默着低着头。
　　“抬起头！”
　　随着这声大吼，所有人都被吓得抬起了头，一个男孩儿甚至被吓得尿了出来。没有人会嘲笑他，淅沥沥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明显，没有一个人往那里看一眼。
　　林叔走下来，他是真的愤怒了，他辛辛苦苦教育了这些孩子这么久，他不怕外界的一切评价，只想要让坏孩子能变回好孩子，而不会一直坏下去，他很失望。
　　“两两结对！”所有人立刻两个两个面对面坐着，“互相掌嘴！你们嘴硬不说是不是！那就打到有人说为止！”
　　“你为什么不用力！你以为你是为他好么！把这两个人送去治疗室！”
　　教室里是嘹亮的此起彼伏的把掌声，清脆，响亮。童凯觉得自己的嘴巴已经破了，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却还是得狠狠抽下去。有一个女孩儿晕了过去，又被用水浇醒，童凯感到自己也意识迷糊了。终于一个人站出来。
　　“是方伟武！他是组长！他偷的纸！”
　　童凯诧异得望着那个人。老赵。
　　巴掌声停下，教室里都是疼痛的喘息。童凯的脸肿的不成样子，他的眼睛成了一道缝，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他尽力睁大眼睛，盯着那个站出来的人。
　　老赵。
　　他信任的老赵，冒死写下了他们的悲剧的老赵，祈求能被关注能被救援的老赵。
　　童凯被绑在电击床上的时候，仍旧是满脑子的不可置信。
　　直到疼痛把一切都驱散。
　　“我错了，林叔，您继续电我吧。”
　　电死我吧。
　　为什么不会把我电死呢。
　　我不想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