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6、入宫

　　仁和七年五月

　　新年过后，久病不起的太子突然有了起色，慕家也接到了娘娘的懿旨。伯母进宫小住了一段日子，因三小姐还小离不开娘亲，便求了皇后一起带进了宫。没了安行的日子，太冷清了。每天晚膳时，少了这丫头的闹腾，真是缺了点乐趣，众人各自管各自吃饭。伯父偶尔会问起两个姐姐的功课，也无非是勉励几句，再不多言。好不容易，太子的病基本痊愈，盼回了伯母和安行，家里渐渐又热闹了起来，一个多月的无聊日子也总算结束了。

　　初夏的微风，沁人心脾。午睡后，伯母约了娘亲、姑姑一起到如梦园的凉亭赏花聊天。此时的安行拉着我在亭子附近的花丛里扑蝶，玩得不亦乐乎。一不留神，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脸上沾满了尘土，大哭了起来。

　　“哈哈，行姐姐是大花猫……”我在一旁乐得直拍手。

　　她被我这么一激，马上止住哭声爬起来，气得跺脚：“墨墨坏……墨墨坏……”总算是说对了我的名字，也难为她了。

　　“墨儿，不许乱说，还不快扶着行儿过来。”娘亲正好看到这一幕，嗔怪我，伯母和姑姑也被安行的这副模样惹得笑出了声。很快，吩咐侍女端来了水，帮她洗净了手脸，上了点心。此时的她已完全被这么多好吃的吸引住，完全忘了刚才的事情，真正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娘亲，这个糕真好吃，我要留一些带给律哥哥。”安行满脸认真地说。

　　伯母会心一笑，抱起她：“行儿，这些都是给你的。过些天再入宫，娘亲会让厨房多预备些，好让你送给你的律哥哥。”接着，又对着娘亲和姑姑说：“这丫头，整天缠着太子讲故事。我训了几次，总也不听。好在太子性情随和，由着她。没几日，她便愈发的胡闹，竟叫起太子‘律哥哥’，着实把我吓坏了。”

　　“那是他们有缘，能有这样的‘哥哥’也是福气。”娘亲在旁劝慰着。

　　“是啊，连皇后也宠着她，说本就是表兄妹，叫哥哥亦是没错的。”伯母叹道：“只怪我不争气，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今这丫头若能多了个哥哥疼着也好。念远，你也该让然儿和妹妹们多来往些，彼此好有个伴。我见他总是一个人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姑姑连忙起身：“是，夫人。念远会留心的。”

　　“为何如此紧张，我也就随口一说。快坐下，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们。”伯母将姑姑拉回座椅，笑道：“前一阵因为太子的病，宫里连新年都没好好过。如今，老天保佑，吉人天相，太子已无大碍。皇上皇后的意思一样，想好好庆祝一番，沾沾喜气。正好本月初八是太子的生辰，宫里会大宴群臣，到时我们都要进宫觐见。”

　　“夫人，念远身份低微，然儿又脾气倔强，怕会在宫里惹出事端，便不去了。”不知为何，姑姑此时特别坚定。

　　“这……怕是不好”伯母有些为难：“等我问了老爷的意思再议吧。天色也不早了，回屋吧。”

　　“是。”

　　众人起身走出了凉亭，不一会儿，突然起了风，雨渐渐落了下来。如梦园里一阵忙乱，还好在侍女的搀扶下都赶在雨下大之前回到了各自的房里。但是娘亲为了护我，身上仍被淋湿了一大片。

　　五月初八，晴空万里，我平生第一次跨进入了宫门。云国的皇宫又称紫宫，大大小小的宫殿各有各的建筑特色。两百年的风风雨雨，已在宫墙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丝毫未曾影响它的金碧辉煌，庄严绚丽。

　　伯父出人意料地准了姑姑的请求，留她们在家。而娘亲也因为那一场大雨受寒发烧，一直病着，不能进宫。我本应留下陪着娘亲，但因安行吵闹着要带我去见她的律哥哥，娘亲只好依了她。临走前千叮万嘱玉檀不能让我乱跑，才将我交托给了伯母。

　　午膳摆在御花园，在坐的都是些宫廷贵妇。菜肴很丰盛，只是这满耳的家长里短让我倒足胃口。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着：“娘亲，行儿想带墨墨一起去给律哥哥送点心。”一猜就是她，心里一阵暗喜。

　　“就知道你坐不住。娘亲现在走不开，就让玉娇玉檀带你们去吧。”说完，伯母叫来了一个宫女，交代了几句，让她引着我们去景仁宫。

　　安行立刻起了身，临走时还想把大姐、二姐也拉走，清音随了她，但静言不愿意也就没勉强。不一会，六个人就出了御花园往景仁宫走去。

　　玉檀抱着我，走在最后。难得进宫一次，我要好好地欣赏一番。正看得流连忘返，却见右边花丛的小路走过两个人。一个是宫女打扮，另一个好像是……姑姑！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里啊，怎么会出现在皇宫？

　　“皇后娘娘万福！太子殿下万福！”领路的宫女恭敬地请安。

　　玉檀赶紧把我放下，几个人跟着宫女一起请安跪下。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当她看到安行后，笑容浮了上来：“原来是行儿啊，怎么不在御花园用膳呢？”

　　“我来给律哥哥送点心的，还想让他给我们讲故事呢。”安行撒娇道。

　　“哦？就知道律哥哥，怎么也没想到哀家啊？”皇后娘娘故作生气的样子。

　　安行一听急了：“行儿可是准备了两份的，本来……”

　　“好啦，哀家哪会跟你计较。”说完，她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其他人：“行儿，这两个可是你姐姐？哪个是清音啊？”

　　“臣女慕清音，见过娘娘。”大姐闻言赶紧上前又拜了拜。

　　皇后满意的笑了笑：“是个懂事的孩子。听你娘亲说，过年的时候新拜了师父，可有长进？”

　　“回娘娘，臣女愚钝，还是只能弹一些简单的曲子。”

　　“这么小就已知谦虚二字，到底是生于慕家，很好啊。那你就是静言了？”她又回过身看向我。

　　正要回答，安行已抢先：“娘娘，她就是墨墨。”

　　“墨墨？”皇后好像想起什么似地，突然问道：“舒心荷是你什么人？”

　　“她…她是我的娘亲。”我小心翼翼地怕说错话。

　　“抬起头！”

　　好严厉的声音，听得我心里发怵。可既然不能逃避，那就只好选择勇敢。我落落大方地慢慢抬起头，与皇后对视着。

　　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到底是什么才会让她那样看着一个才两岁的孩子？莫非是为了娘亲……

　　不知为何，厌恶又转成了怒气，皇后大声道：“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紫雨，掌她的嘴！”

　　“尊旨，娘娘。”只见皇后身后走出一个年轻女官，朝我逼近。

　　姐姐和侍女们已经吓得跪了一地，安行更是哭了起来，都还只是孩子，自然没经过这样的场面。可我不是她们，我是从小就失去父母的若惜，在孤儿院的那么多年，我的生命中就两个字——坚强，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轻我。更何况现在的惜墨有了娘亲，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那么温柔善良，就算是与皇后有过节，我也相信绝不是她的错。所以，皇后现在所作的一切其实都是在针对她，我就更不能低头，更不能给她丢脸。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于是我倔犟的抬起头，直视她，镇定自若地问道：“为什么？”

　　一听这话，皇后的脸色都变了，一个孩子居然敢在这样危及时刻还敢这么问话，简直不能置信。不过，只一会儿，皇后便恢复了常态，冷笑一声：“你有资格问哀家为什么吗？紫雨！”

　　“是。”那个女官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举起的手顺势就要落下来。

　　“惜墨……”
　　“墨墨……”
　　“小姐……”身边的众人惊呼了起来。

　　“住手！紫雨！”一声叱喝，惊住了所有人，包括那只将要落在我脸上的手。

　　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他身着锦袍，一直静静地站在皇后地身边，他应该太子云之律吧。只是大病初愈，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温暖，仿佛和煦的阳光融入心田。这种感觉好熟悉，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正在记忆中搜索着他的影子，却听他说：“母后，她还只是个孩子，跟您回话没用敬语也是情有可原，您就大人大量。更何况，父皇还在等我们，不能担搁太久。念在儿臣的薄面上，算了吧。”

　　皇后闻言，盯着他许久，终于松口：“今日若不是太子的寿辰，不想坏了好日子，哀家定不饶她！”

　　“谢母后。”太子躬身一鞠。

　　跪在身边的清音拉了拉衣袖，我才反应过来，连忙叩头：“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太子及一行宫女浩浩荡荡地走了，跪在地上的所有人终于送了口气，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