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5、新年

　　仁和六年十二月

　　今天是除夕，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年夜饭。我刚出生的那年，因为父亲和祖父的相继去世，总觉得没有过年该有的气氛。如今已一年多了，除了娘亲有时会在夜深时暗自神伤，别人应是已从悲伤中恢复了。再加上不久前家里又多了两个人，伯母便亲自操办，想让大家开开心心地过个年。

　　但不知为何，今晚伯父吃得很少，眉头紧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伯母也是感觉到了，劝道：“老爷，大过年的，朝廷上的事就先放放吧。”

　　“夫人有所不知，昨夜晚宴后太子突然得了急病，宫里已乱了方寸。皇上一直守在他身边，连今日早朝都没上。念及此，我哪还有心情吃饭啊。”

　　“什么，太子又病了？要紧吗？”伯母焦急地问着。她是太子的姨母，自是要比我们担心得多。

　　“如今还不知道，皇上皇后已经把所有的太医都招至景仁宫为太子把脉，下令若有人能治好太子，便要大加赏赐。”

　　“可怜的太子，虽是聪明过人，颇得皇上喜爱。可从小就多灾多病的，娘娘为他都已操碎了心……”伯母边说边拿出帕子擦着眼泪：“老爷，过几日，我想进宫一次。”

　　“恩，你去看看也好。”

　　本来还有说有笑的一家人，却为了太子的病而蒙上的阴影，都有些闷闷不乐，食之无味。

　　晚饭后，众人喝着茶一起坐在厅里聊天守岁。说话声很少，只有三小姐在厅里喜滋滋地到处发糖吃，还非要吃的人夸她一句才肯罢休，不然就一直往她嘴里塞糖。慕家的这三个姐姐，清音最是美丽，和伯母一样很温柔，对谁都是笑笑的；相对来说，静言就冷了许多，总是坐在那不言不语，很内敛，像极了伯父；只有这安行，除了长相有些伯母的影子，脾气那是谁都不像，整天嘻嘻哈哈的，到处惹笑话逗人开心，也因为这最得伯母宠爱，终日留在身边。

　　“大姐，我要听你弹琴。”这不，她又跟大姐闹上了。

　　“行儿乖，现在这里没有琴，等明日有空了，姐姐多弹几首补还你，可好？”大姐柔柔答道。

　　可那三小姐仍然不依不饶，回头望着伯母，撒娇着：“娘亲，我要听嘛……”

　　“好好好，音儿，我让玉娟把琴拿来，你就弹一首吧，也好让老爷知道你的功课做的如何。”
　　大姐只好起身应了一声：“女儿遵命。”

　　不一会，厅里架起了一张古筝，她在古筝前坐下，认真地弹了起来。这个场面还真有些奇特，一个五岁不到的孩子却要弹奏这么大的一张琴，太不协调了。不由想起伯父说的那句“只因你们生于慕家，就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看来这慕家的小姐还真不好当。

　　因年纪尚小，所学有限，她弹的是一首很短的曲子，指法也不熟练，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是不错的了。一曲结束，众人都等着伯父的评价。

　　许久，他才开口：“与冷儿当年相比，仍是差远了。”

　　“老爷，像三妹那样的奇女子世间罕见哪。”伯母在一旁打着圆场。

　　“是啊。音儿，为父明白你尽力了，能如此已是不错，我尚算满意。”

　　听他这么说，众人皆松了口气。伯母转而又笑着对姑姑说：“念远，听说当年你跟三妹终日相伴，也是样样都学了点。虽不及她，却也弹得一手好琴。反正时间尚早，你也凑个热闹吧。”

　　“夫人说笑了，念远这么久都没摸琴了，怕是还没大小姐弹得好呢。”姑姑仍然改不了对我们的尊称，一开始伯母还会说她两句，后来见没用，也就随她了。

　　“念远，弹一曲吧，我也着实想念冷儿的那首《如梦令》。这么多年了，一直再没听到过。”伯父亦诚恳地望着她。

　　姑姑被他看得低下了头，不好再驳，答道：“是，老爷。”说罢，悠悠地走到琴台前，双手轻轻地抚过琴弦，叹了一声，便坐下开始了弹奏。很快，我们都被她的琴声迷住了，就连平日里最顽皮的安行居然也静静的坐在伯母怀里，出神地听着，从没见她这样安静。一个贴身侍女就能弹得如此美妙，真不敢想像她的主人——慕冷远的演绎会是怎么样的引人入神，让伯父这么冷漠地人念了那么多年？

　　“老爷，夫人，念远献丑了。”曲声停歇，姑姑站起了身。

　　“想不到你弹得那么好。我只知当年三妹凭此曲闻名天下，却未曾听过，今日所闻果真名不虚传。”伯母赞叹道：“念远，你能否收音儿为徒，授以琴技？”

　　“夫人，念远不敢当。”姑姑连忙推辞。

　　“不，你敢当！”一向冷静的伯父，此时却激动万分。

　　显然，姑姑被他吓坏了，断断续续地说：“可…念远才疏…学浅…，怕……”

　　伯母不甘心，一再劝说。这时，听到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娘亲，应了吧。”

　　原来是他，淳于然，整个晚上都好像不存在似的，现在却出人意料地帮着劝说。他坚定地看向姑姑，语气不容置疑。后者与他深深对视了一眼，无奈地面向伯父，欠身：“那念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老爷夫人抬爱。”皆大欢喜，伯母带着大小姐向姑姑拜了师。

　　“嘭……啪……”不知是哪个仆人点燃了爆竹，原来已到子时了。屋里的人纷纷走到门口看烟花，娘亲抱着我站在一边，正好可以看到所有的人。

　　三小姐开心得手舞足蹈，吵着要从玉娇的怀里下来；姑姑拉着大小姐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无意地一抬头却对上了伯父的眼神，惊惶失措地立刻将脸转向另一边；而此时的伯父，背着双手站着，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容；伯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定是在求老天保佑全家平安，如意吉祥；二小姐就站在她的身旁，默默地看着仆人忙碌的身影。

　　至于那个淳于然最是奇怪，他站在最后面，一动不动。冷眼看着那空中的烟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各种颜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着。突然，有亮点闪了一下，再仔细一看，是泪！他竟然落泪了！我无法相信，他怎么可能会落泪？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了然，毕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无情？

　　此时的他一定是在想爹娘了吧。一直很好奇，他的娘亲是冷远姑姑，那爹爹呢？为何从未听伯父伯母提起过？恍惚间，他突然回头瞪着我，恶狠狠地。吓了一跳，赶紧转头躲到娘亲怀里。原来他除了无情无义，还有些可怕，以后应该尽量远离他。

　　爆竹声渐渐轻了下来，又是新的一年。从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过年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日子，总会有好心人送来食品和礼物。年三十的晚上，夕文还总是让小颜和我聚在他的房间里，讲故事、说笑话、唱歌……只要是能让我们笑，不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伤心难过，他都会尽力去做。可现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夕文应该已经到巴黎了吧，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忘了我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么多新年？突然好想好想他，是不是人都会失去后才懂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