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26、惊喜

　　仁和十七年十二月

　　自那日入宫至今已有四个多月，事后我才得知，清音曾经梦到有人撞了她一下，致使她跌倒流产，却又没看清那人是谁，所以一直心有余悸。但在好在有皇上的关爱和我们的精心照顾之，她也渐渐走出了梦魇，顺利地度过了怀孕前三个月的危险期。也是因了皇上的缘故，宫中无人敢为难清音，只盼着明年四月她能顺利生产，我也能安心出宫回家。

　　按祖制，皇上当天便下旨进了清音，这本是惯例。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还赐了琅玕宫让她独立居住。琅玕宫共有一个主殿柔怡殿和两个偏殿，这原是从三品以上后妃才能享受的待遇，皇上却再一次为她破了例，当日祥昭仪所说的话也好似正在一步步实现。

　　如今的紫宫，谁都知道素弘德对皇上来说是何等重要之人，就连皇后娘娘也念她有孕在身，免了她每日请安之礼。可既便如此，我仍然是谨慎小心，除非皇上亲驾，白天我们与她寸步不离，晚上则轮流与陪嫁入宫的思弦守在她的身边。虽辛苦些，可能够每天都见到她母子二人平安，也算是值了。

　　但是这几个月来，让我欣慰的除了清音的安好，便是又能收到“他”的来信。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我，万念俱灰之时，却在入宫第二天又见到了隐风。入宫后我就一直住在离柔怡殿最近的偏殿里，好方便照顾。那日晚间，我陪着清音入了睡，留了思弦守着，又带着之前在皇上身边伺候过的太监小览子巡视了一周，才放心地各自回屋休息。

　　可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起先以为是在梦里，可当它又重复了一遍，虽很轻，却极清晰，我才相信这是真的。

　　赶紧起身穿好外衣开门，就见隐风恭敬地递上一封信笺，说道：“惜主子，属下不便久留，告辞了。”说完即刻消失在夜色中，不见踪迹，其速度之快，若不是手中紧紧握着的信，我怎么都不会相信刚才的那一幕。能这样在皇宫中来去自如的人必定武功极高，手下的人尚且如此，那他究竟会是怎样的身份呢？

　　不及多想，马上进屋轻声将门关好。点亮烛灯后，小心地拆着信笺，不知道他会和我说些什么，手不自禁地有些颤抖。好不容易稳下了心神，才敢仔细看那熟悉的字迹：

　　“惜儿
　　进了紫宫，便是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危机中。
　　但是不要怀疑你的决定，更不要怀疑我的决心。
　　纵使这宫墙再高，也阻隔不了我们。
　　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绝不能让你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御字

　　看完信，一颗石头落了地，没有责怪，没有放弃，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予我关怀和信心。是谁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不，我们偏不信这些，什么也阻挡不了我们在一起的决心。

　　“墨儿……”有人轻轻地推着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收回心神，抬头看是清音，这才想起我正在柔怡殿陪着清音做婴孩衣裳，连忙问道：“娘娘，怎么了？”

　　清音笑着拿走我手中的针线，说道：“该是我问你怎么了才是！见你坐在这愣了许久，唤了几次也不理睬。”

　　“哦……没什么……臣女只是在想这衣裳做什么样式好。”随便编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可聪明如清音，她怎会轻易相信，摇着头学着皇上的语气问道：“丫头，可是公主下降一事也惹得你在想未来夫婿啊？”

　　清音歪打正着，居然说中了我的心思，我感觉一下子热了起来，别过脸去，佯装生气道：“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娘娘还喜欢拿人取笑。”

　　一旁的思弦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帮衬道：“四小姐，奴婢觉着二皇子就很好。打您进宫，衣食住行哪一样他没下了心思？每天都来看您，就怕您在宫里受了委屈……”

　　“思弦！”连忙制止她还要往下说，嗔怪道：“越来越没规矩了，打量着我在娘娘面前不敢责罚你么？”

　　见我语气急躁，脸上也浮现出羞涩的红晕，思弦却笑得更开心，躲到清音的身后，继续接道：“娘娘，不如您寻个机会跟皇上说说吧，也好称了四小姐的心意。”

　　清音也笑厣如花地点头赞同，转过我的脸，说道：“静言虽哑了却有淳于哥哥照顾着，安行也是已经被皇后娘娘定给太子的人，如今的慕家就只你一人了。我冷眼瞧了那么多年，二皇子待你确是极好。不管是你落水还是被劫，他对你的担心绝不亚于至亲之人……”

　　“娘娘……”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这些事我也都明白，可就是不愿别人当面提起。

　　“听我说下去，墨儿。”清音收起了笑容，正视着我，认真道：“女人这一辈子要找个好归宿谈何容易，通常都是多情女子薄情郎。如今能有这个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千万不要错过。静言总说要嫁自己喜欢的人，可我却觉得能和最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

　　清音你如何能知，二皇子虽好，可我心中已经有人，又如何能容得下他？

　　正在这时，负责守在外间的宫女进屋说道：“娘娘，二殿下来了。”

　　我赶紧搀扶着清音起身，五个月的身孕使她的小腹略有隆起，行动也不便了许多。她正了正衣衫，说道：“快请进。”

　　伴着一阵冷风，二皇子进了屋子，与我们互相请了安，说道：“传父皇口喻，若娘娘不愿劳累，今日的除夕晚宴就不必参加了，好好养着吧。”一定是皇上忙于新年诸事，却不忘关心清音，所以才让他跑这一次。

　　“多谢皇上惦念着。”清音轻抚着小腹，含笑道：“烦劳殿下转告皇上，嫔妾一切都好，这是嫔妾入宫后的第一年新年晚宴，是一定要去的。”

　　二皇子点头道：“那就请娘娘今日酉时移驾承恩殿。”他顿了顿，又说道：“另有一事相求，母妃想见见墨儿，不知娘娘是否能让她到祈月宫走一趟。”

　　“这是自然，墨儿，你快去吧，过会儿直接在承恩殿见。”清音赶紧催着我走。可我却犹豫着不想走，一则是放心不下清音，另一则是不愿与祥昭仪多有接触。

　　好似看出了我的心思，思弦笑道：“四小姐，您别担心，娘娘有奴婢和小览子照顾着，保准出不了事。到是您，可别忘了刚才娘娘说的啊。”

　　她的话让我的脸颊又红了些许，为了避免尴尬，飞快地穿起披风对二皇子说道：“殿下，赶紧走吧。”说完便掀起厚厚的门帘，走了出去，二皇子也紧跟着我出了柔怡殿，耳边却仍然传来清音和思弦的笑声。

　　“今日娘娘看上去心情极好，可是有什么喜事？”这莫名其妙的笑声到是让二皇子有些糊涂。

　　“没事，就是思弦方才说了个笑话。”为了转移话题，我问道：“昭仪娘娘找臣女何事？”

　　他神秘地一笑，边走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我送你的新年惊喜呢。”

　　莫非他又从哪弄到稀罕宝贝，还是得了什么好消息？一路揣测着，却始终没有头绪。紫宫里后妃的宫殿除了一个从未有人住过的爱宛宫，其余的都位于乾定宫的西面，所以从琅玕宫到祈月宫并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可是当我再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却是在宫门口守候已久的娘亲，当即泪如雨下，跑上前与她相拥而泣。

　　也不知是哭了多久，才听见祥昭仪轻叹道：“心荷，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们母女俩有话还是先进屋再说吧。”我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留心发现平时一贯神情严肃的她，今日竟也动容了。雪真公主静静地站在她旁边，亦是转身轻声抽泣着。

　　“是啊，娘亲，您身体一直不好，又在风中等了那么久，赶紧到殿里暖暖吧。”说完，我握着娘亲的手，扶着她往里走。她却边哭边笑道：“没事，见到墨儿好好的，我也就安心了。”

　　进了存平殿，宫女们早就准备好暖和的软塌和热茶，服侍好后便机灵地退出殿外，留我们一家人聊天。我将娘亲安顿好，关切道：“娘亲，您怎么进宫了？”

　　她微笑着抚摸我的脸颊，说道：“娘亲实在是想你，又天天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殿下就劝我这次新年晚宴进宫，也好借机让我们母女见上一面，好好聊聊。”

　　怪不到二皇子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这真的是一份最好的新年礼物。我郑重的起身，朝祥昭仪和二皇子拜道：“多谢娘娘和殿下的成全，让臣女和娘娘能共度新年。”二皇子连忙上前扶起我，说道：“都是一家人，见你高兴了，我也舒心了许多。”

　　他眉梢眼角含着笑意，温情脉脉地凝视着我，手也忘了松开。一旁的祥昭仪和娘亲都看出了异样，抿嘴微笑，也不提醒。尴尬地轻轻推了一下，才使他回过神来放了手，我们这才又各自落了座。

　　“墨儿，宫中的人待你好吗？可有人为难你？”娘亲关切道，她总是担心我会受伤害。

　　我摇了摇头，安慰道：“娘，您尽管放心吧，我一切都好。”

　　“是啊，心荷，你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墨儿那么明事理，不会有事的。雪真要是有她一半聪明，我也就能放心地让她下降了。”祥昭仪虽是劝着娘亲，却不时地流露出对大公主的忧虑。

　　在云国，公主出嫁又称下降。通常驸马的人选都是由皇上决定，只有少数几个极受当朝皇上宠爱的公主才能有资格登观凤台亲自选婿。可是自从四十多年前梦曦公主远嫁黎国后，此台就已停用，众人皆不知其中缘由。如今雪真正值十四岁，也到了出嫁的年龄，皇上几番提到要在过完新年后为她选婿，只是不知他会怎样安排公主的未来。

　　“母妃，雪真，你们无须多虑。”这时，二皇子胸有成竹地说道：“父皇早已吩咐了太子和儿臣在朝中多加留意，将那些适龄的青年才俊拟一个名单。为了雪真，太子已与儿臣商榷许久，总算是定了下来，前天就已呈交父皇。母妃尽管放心，单子上的都是些很不错的少年，保准能为她能选到如意郎君。”

　　“如此甚好。”祥昭仪难得露出了笑颜，拉过公主，说道：“既然是你皇兄们定的，模样学识必然不差，只盼着皇上能帮你选一个心善的，会对你好的。”

　　娘亲也是为公主高兴，接道：“是啊，公主能有皇上、娘娘这样疼着，皇兄们这样护着，真是有福分啊。您就安心等着下降的好日子吧。”

　　众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公主已经羞的面红耳赤，躲进了昭仪的怀里。娘亲触景生情，叹道：“公主身份尊贵，自然是能嫁得称心。就是不知我的墨儿，从小就没了父亲，也没有兄长照看，将来如何也未可知啊……”

　　“心荷多虑了，以墨儿如今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决不会比公主差多少，一定会为她作主。”她朝儿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才接道：“再说，这宫中还有我和熙儿呢。”

　　二皇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紧张地说道：“是啊，姨母，我必然不会让墨儿委屈的。”

　　娘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昭仪聊起了一些琐事。雪真乖巧地听着，也不插嘴。二皇子看似漫不经心，还时不时地观察我的表情。虽然知道刚才昭仪和他话都别有深意，却又不敢多想，只好故作认真地与她们聊天，有时还说上两句。

　　没过多久便有宫女进屋提醒时辰已到，请娘娘等人起驾。于是众人赶紧起身，坐着宫轿，一路往承恩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