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23、交换

　　仁和十七年八月

　　这一届入选的秀女共有六人，除了清音被册封为贵人外，其余都是只封了美人或常在的位份，这就更显得皇上对她的看重。一时间，到慕府道喜之人骆绎不绝。

　　之后，历来很少晋升后妃的皇上竟一改常态，在万寿节下了道圣旨。祥嫔进宫时间最久，恪尽职守，又诞有一子一女，功劳卓著，晋为祥昭仪；如嫔虽并无所出，但因素来颇得皇上宠爱，升为如贵嫔。欣凝晖、丽宣献、庄宣明也皆有所获。而最让人意外的却是进宫才半年的清音居然也连跃两级，入宫时本就比同届秀女位份高，如今更是惹人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之所以大封后宫，只是为了堵人口舌，好将她升为凝华。

　　虽说刚入宫就能得皇上如此宠爱该是喜事，我却从未见伯父伯母为此欣喜过。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对清音来说未必是福气。她太温柔、善良，如今成了后宫众人眼中钉的她，根本无法应付那些明争暗斗，只愿皇上能成为她的保护伞，成为她的一心人。

　　按云国规矩，除太子之外的所有皇子满十四岁后都要搬到外府居住。前几日，二皇子在取得娘亲的同意后，约我陪雪真公主一起到他新得的外府做客。本是不愿去的，可见二皇子如此盛意拳拳，又念他之前一直有恩于我，实不忍拒绝，便和他相约八月初九巳时在宫门口等雪真公主一起同行。

　　大公主雪真是二皇子唯一的亲妹妹，故而对其一直照顾有加。其实在她之前皇上曾有过两位公主，却都早夭了，所以虽是女儿身，却也颇得皇上照拂。在众人呵护下长大的她，更为娇弱，几乎不能受伤害。还好长公主的身份高贵，平日里到也过得顺风顺水。

　　前一天晚上，我按例到清芳斋找姑姑，刚一进门，就见姑姑坐在窗下的那把琴前，神情忧愁地想着心事。不知为何，近半年来姑姑总是这样心事重重，时常会一坐就好久，也不与人言语。

　　关上门，轻轻地走近她，唤道：“姑姑。”见她没有任何反应，推了推她，又叫了声：“姑姑。”这次总算是让她抽回了思绪，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说道：“墨儿，你来啦。”

　　我见她的眼神仍是有些飘忽不定，不安道：“姑姑，您最近是怎么了，总是神情恍惚。可是为了清音入宫的事？”她轻微地摇了摇头，叹道：“自那日接到册封的圣旨后，我就不再为她担心了，‘素’这个封号，于她极好。”

　　“‘素’？有什么讲究吗？”我不解道，就是寻常的一个封号，会有什么特殊意义？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姑姑却不肯再多说，理了理我的鬓角，叹道：“墨儿，再过三年你也该入宫待选了。”

　　“墨儿不愿入宫！”一直以来我都不愿让自己去想三年后的选秀，今日姑姑提起，却触到了我心里的隐痛。

　　姑姑却不理会我的激动，苦笑道：“恐怕这几年会出大事，三年后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光景。可是，墨儿，不管发生什么，有一个誓约是必须要由你完成的。”

　　听姑姑这么一说，我已经愣在当场，眼神直直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姑姑轻抚着我的脸颊，心疼道：“你现在也别想太多，到时候就会明白一切了。今儿我有点乏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也极其不愿再多想此事，连忙起身道：“姑姑，那墨儿先走了，明日还要早起出门。”

　　“出门？去哪里？”姑姑有些意外。

　　“陪大公主一起去二皇子的外府。”

　　“墨儿，那你可要万事小心……” 姑姑思虑良久，说道：“若是遇到左眼角有颗黑痔的人要为难你们，就表明你是慕家四小姐的身份，应该能解你危难。”

　　虽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却仍然道谢出了门。回含颦斋后，姑姑那关于话始终在我心头萦绕，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誓约需要我去完成，辗转反侧了一夜，总也无法清净下来，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为了不误时辰，虽疲倦却仍早早地准备妥当。与伯母、娘亲辞别后，在侍从的陪伴下赶往紫宫。在宫门口等了不久，就见不远处一驾宫车正渐渐往门口而来，车身上五条紫色流苏随风摇曳。

　　云国宫车上挂着的流苏便是轿内人身份的象征，九条明黄色流苏自然只有皇上才能使用。余下的皆只能使用紫色，太后、皇后、太子可挂八条，皇子挂七条，余下依次为从二品以上后妃及太子妃、公主、从三品以上后妃及皇子正妃，其余后妃及太子、皇子侧妃、庶妃皆不能悬挂流苏，侍妾就更是没有资格了。可见，只有身份极为尊贵之人才能有如此殊荣。

　　可今日我们是要到京城市郊，想起姑姑的关照，只怕这宫车会惹麻烦。所以一上马车便劝道：“公主，路途尚远，是否换一顶普通的马车好些？”

　　雪真还没回答，她的贴身侍女青兰就笑道：“四小姐，您大可不必如此小心。放心吧，京城一向治安很好，这些侍卫又都是殿下特意选的，拳脚功夫不差。殿下还说一旦处理完皇上吩咐的事就来追公主和四小姐，应该很快就能赶上呢。”雪真见她如此说，也点头赞同。

　　这个青兰虽心直口快，却也忠心，于是，我只好作罢，说道：“既然殿下都筹划好了，那臣女也不必过多担心了，请公主起驾吧。”

　　雪真见我再无顾虑，便转首吩咐道：“起驾。”

　　一声令下，宫车开始前行，因车有流苏，所以一路行来众人避让不急，到也畅通无阻。行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后，已至近郊，人烟少了，景色也清致了许多。兴许是因为难得出宫，公主看上去心情极好。她今日身着藕荷色丝衣，仔细看这蚕丝与普通的大有不同，更为细致柔亮，想来应是黎国进宫的冰丝蚕制成，也称得她娇柔的容貌愈发楚楚动人。

　　有青兰陪在车内，边走边与我们聊着天，到也有乐趣。言语中，她竟然无意中提及清音：“奴婢看这百花再美也比上素凝华，可宫里人都说她一副妖媚样，迷得皇上晕头转向。”

　　“放肆，后宫嫔妃岂是你能议论的？”雪真斥道，想来青兰如此必是触了宫中大忌。

　　“是，奴婢知罪。”青兰低声应着，也没了先前的兴致，不再言语。

　　我却急于想知道关于清音的消息，念着这些侍卫必是二皇子亲信之人，应是无妨，便问道：“公主，臣女极想知道家姐近况，能否告知一二？”

　　雪真本是不愿多说，但又见我确是焦急，心有不忍，安慰道：“四小姐放心，父皇待素凝华极好。而且母妃也说，素凝华将来的地位是远非她所能及。”

　　祥昭仪这话让我心头不由一震，皇上宠爱清音是众人皆知的，可若说要越过她去岂不是要封妃了？这是本朝自冷远姑姑之后再未有过的封赏，如今清音刚入宫没多久，昭仪就说出下了这样的定义，莫非有什么内情？难道真像姑姑所说的，因为那个“素”的封号？

　　正思忖间，宫车却突然停下，雪真和我俱是大惊。青兰慌张地掀开车帘，喊道：“不好了，有歹人拦轿，和侍卫们打起来了！”

　　一听此言，雪真吓得抱紧了我，浑身发抖。早有预感这宫车会惹事，可如今再后悔已经无用。此时情况危机，看来他们定是冲着这五条紫流苏的主人而来，不容多想，我赶紧吩咐道：“以防万一，青兰，快帮着把公主和我的外衣调换了。”

　　雪真原是不依，但这冰蚕丝衣岂是普通人能穿的，明眼人一看便知其身份，拗不过我的坚持，只得同意与我换衣。打斗声极其激烈，只希望侍卫们能多抵挡一阵，坚持到二皇子追上我们。突又想起一事，边换衣边说道：“公主，快将您的玉牌给我，这是您身份的象征，没有它歹人只怕会不信。”

　　雪真也觉得有理，依言摘下脖上的玉牌，我赶紧接过戴上。我们两人刚整理完毕，就见车帘被“刷”的一声掀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朝里望了眼，还算客气地说道：“请公主下轿吧。”

　　原来，他们的确知道有公主在车内，还好我和雪真已经交换了身份。青兰正要起身，我一把按住了她，对来人呵斥道：“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惊了本宫的驾！”既然侍卫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今之计只能拖延时间。

　　“这云国公主年纪不大，胆子到不小啊！”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其飞，让兄弟们把她们给老子拽下来！”于是，另外一些黑衣人正要一涌而上，我赶紧又叱道：“放肆！拿开你们的脏手，本宫自己会走！”说完，便镇定自若地下了轿，雪真也在青兰的搀扶下走到了我的身后。

　　往四周察看了一下，劫匪都是蒙面人，而侍卫们已经被打得瘫倒在地，浑身是血，场面极其惨烈。想来这些人武功高强，来头必是不简单。为了能震慑住他们，让他们相信我就是公主，之后的言行举止必须要有威严且小心谨慎，不能露了破绽。

　　站在我们正前方的两人应是这些人的领头，他们两人也蒙着面，可其中一个身材魁梧，一看就知是个武夫，应该就是刚才那个自称老子的人，而另一个则更像是个书生，瘦瘦高高的，举止斯文，好似并不会武功。

　　“大人，是否将此三人都带走？”那个被称作其飞的男子向两人请示。

　　那武夫想也不想就说：“老子嫌麻烦，把公主带走，其余两个杀了。”

　　一听此话，雪真和青兰俱是大惊，摔坐在地，痛哭起来，吓得不能言语。纵使我再镇定，面对如此枉杀无辜之人也是一时间没了主意。正苦思冥想时，想起昨晚姑姑说的话，不由仔细观察那武夫的左眼，果然，眼角长有一颗黑痔。于是，定下心来，冷声道：“怎么，连慕家四小姐也敢动？”

　　不出所料，此言一出，两人皆神色大变，那武夫低声向书生问道：“应先生，您看……”

　　那位应先生细细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一眼瑟瑟不已的雪真，说：“大人，依令我们就放过此二人，只带公主走。”

　　武夫稍一思忖，赞同道：“就按应先生所说。其飞，你将公主装上马车，好好看着她。其他人赶紧随老子上路。”

　　“是，大人。”众人应道，各自开始忙碌起来。其飞说了声：“得罪。”，便点了我的哑穴，将我抱上马车。他们人多势众，再作挣扎亦是无用。幸好公主和青兰并无性命之忧，我只能用眼神示她们不要抵抗，安心等人来救。

　　分别时，公主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却又不敢言语，只是哭。知她是在为我担心，这些劫匪究竟是谁尚不可知。前途未卜，我只能一路仔细观察，费心思量，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又为何甘冒风险劫持当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