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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贵人 ...

  •   仁和十七年三月

      入得清心殿内,就见皇上斜靠在软踏上,小口地喝着茶。淳于然恭敬地侍立在旁,一言不发。看来这个皇上的贴身御前侍卫,深得他的喜爱。依着规矩,紧接着二皇子请安道:“皇上万福。”

      “起来吧,丫头。”皇上居然唤我‘丫头’,好亲切的称呼,竟让我心头一热,连忙起身,回道:“谢皇上。”

      “前一阵朕还跟高瑞提起你,没想到今日你便来了。”皇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道。

      听他这么说,高瑞接口道:“是啊,那次端午节后,皇上老也提起四小姐,一个劲地夸您聪明呢。”

      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竟有些羞红地回道:“谢皇上谬赞。”

      “瞧瞧,当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也有脸红的一天呢。”皇上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道,好似他的心情并没有高瑞说得那么糟糕。

      高瑞也似乎看出了端倪,赞道:“这么多年,也就四小姐最了解皇上的心思了。”

      皇上点了点头:“是啊,朕的哪些公主不是胆小就是无法无天,没一个像丫头这样能懂人心的。”好似想起了什么,拿起案上的金麒麟,问道:“丫头,今日所为何事啊?”

      见他主动问及此时,我也直接地说明了来意:“臣女希望今日能与堂姐见上一面。”

      “堂姐?”他显得极为不解,高瑞在一旁稍稍思忖,小声提示道:“四小姐说的应该是此届秀女慕清音。”

      “清音?”皇上吃惊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问道:“丫头,你为何要见她?”

      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了,见殿内除了我们几人再无其他,便跪下说道:“当日皇上赐臣女金麒麟,曾允诺可以答应臣女一个要求。如今,只求皇上能让堂姐自行决定是否留在紫宫,若其不愿,请皇上放其出宫。”

      我意志坚决,字字有力,如此的一番话让皇上脸色大变,高瑞揣揣不安地站在一旁,淳于然则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好似在担心,他也会为我担心吗?

      果然,皇上一声呵斥:“放肆!这岂是你能管的事!”

      早知他会动怒,我并未有何意外,镇定地回道:“臣女只是要皇上实现当年的承诺。”

      “好!好!”皇上边说边来回地踱着步,气愤难平:“朕赐你金麒麟难道是为了让你来气朕的吗?”

      “父皇……”见皇上如此,二皇子情急之下正要相求。

      “谁也不准帮她!熙儿,跟朕走!”撂下这么一句狠话,皇上大踏步地走出清心殿,往昭阳殿而去。

      二皇子踌躇地看着我,不愿走。高瑞小声劝道:“殿下,快走吧,皇上本就有事与您商议,误了大事,可就更帮不了四小姐。”

      念他说得有理,二皇子示意我耐心等待,便与高瑞、淳于然一起走了。就那么一会儿,清心殿里只留下我一人跪在地上,四周极其安静。皇上应是与太子、二皇子一起商议大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要是到晚膳还没回慕府,怕是思露要瞒不住了,若知道实情,伯父必定会进宫面圣,只怕会牵连更多人。本想着与皇上速战速决的,却事与愿违。越急越不见人影,想来是都知道刚才皇上发怒的事,宫女和太监们都不敢进来了,我真是求路无门。

      约过了一个时辰,膝盖已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疼痛感越来越强烈。若是再这样跪下去,今日是走不了路了。我到是不怕这些,只是清音的事不解决,心就要一直悬着。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不知是谁进了清心殿,也不敢回头去看,仍是恭敬地跪着。声音越来越近,他到我旁边时,停了一下,旋即走到软塌前坐下,叹道:“起来吧,坐到朕的身边来。”

      我没看错,会赐我金麒麟的皇上的确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决不是那种不问青红皂白就拿人问罪的皇帝。

      “谢皇上。”我费力地站起来,几乎是挪到软塌旁的凳子上坐下,也不敢揉膝盖,只能一味地承受着这一阵阵的疼痛。

      “丫头,你这又是何苦。”此时,皇上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想来是肯仔细听我说缘由了,把想说的话再脑中又过了一遍,回道:“臣女不想皇上再错一次。皇上一定还记得当年姑姑的过世让您痛了多久,这么多年了,您难道就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那道圣旨吗?”

      皇上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些,过往的事让他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许久,才说道:“朕七岁时,寒远就被先皇选中成了太子侍读,也是那时,朕便认识了冷远。她从小就不同于其他孩子,喜欢一个人静处,待人接物虽客气却也冷淡,就连朕这个当朝太子也不放在眼里。可朕却被她那淡然而倔强的性子吸引,她愈是不在乎朕,朕就偏偏要定了她。于是在朕满十八岁时,向先皇提出要册封她为太子妃。”

      “太子妃?”我不禁低呼出声,转而发现自己的失仪,住了口。若当年姑姑成了太子妃,那岂不是如今的皇后?

      好像并未注意到我的打断,皇上仍然沉浸在回忆中,接着说道:“可是,先皇却未同意朕的请求,以国事为重劝朕。当时边境屡次受到晏国进犯,而历朝来车家军权在握,为了笼络人心,先皇执意立车家女为太子妃,而且三年内不能另纳侧妃。无奈之下,朕只能暂时打消了念头,打算从长计议。可谁知……”

      一定是想起了某些伤心的事,竟让皇上痛苦得说不下去。不敢打断他的思绪,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走出阴影。

      过了许久,皇上才勉强地笑了笑:“康正二十八年二月,先皇薨逝,朕继帝位。几个月后,朕本已被国事忙得疲惫至及,却在如梦园中再次遇到冷远。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低首抚琴弹着如梦令。多年前的旧事再一次涌上了心头,百感交集,当时我便认定冷远就是我要的人。于是,之后没多久,朕就下旨册封冷远为贵妃。原想着,即使当时给不了她后位,也要让她享受到所有的尊容殊宠。可终究,是朕害了她。”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清心殿的另一边,看着挂于墙上的一幅字,久久不语。我也连忙起身,可又不便靠近,相隔太远,看得并不真切。

      许久,皇上好似想通了什么,也释然了许多,走回软塌:“丫头,你说得没错,朕不能一错再错。”随即取出金麒麟,说道:“传朕的口谕,若清音不愿留在紫宫,殿试时将此物悬于腰间即可。”

      “多谢皇上恩典。”我赶紧跪谢,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是真心地感激并佩服他。

      皇上亲自扶起了我,唤来淳于然,吩咐道:“你带着丫头去一次蕴秀宫。”

      “臣尊旨。”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并引领着我走出了清心殿。

      一走出殿门,就见到太子和二皇子等候着,看我出来,二皇子急切地问道:“父皇有没有为难你?”

      不忍他担忧,连忙微笑着回道:“皇上应了臣女的请求,命淳于哥哥领着去蕴秀宫。”

      “那就好,那就好。”他也总算放下了心,一旁的太子却口气冰冷地说道:“二弟,既然无事,你还不赶紧回宫歇着。”

      听他如此一说,不明所以,关切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他直摇头,连声答着,还向太子使着眼色,又转身说:“墨儿,快去见堂姐吧,也好早点安心。淳于侍卫,我有些不便,烦劳你办完事后送墨儿回府。”

      “遵命,殿下。”淳于然仍是一贯恭敬地语气回着话。

      虽知他们有事瞒我,却因心系清音,也不再多问,与此二人作别,随淳于然一起往蕴秀宫而去。

      历朝历代蕴秀宫都是待选秀女的住所,从乾定宫一直往西南走一段,绕过御花园便是。我虽腿脚有些不便,但为了赶时间,也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没多久,便到了蕴秀宫。淳于然向管事的嬷嬷和太监说明了来意,很快,我便与清音在她屋中相见,寒暄几句后,淳于然识趣地领着闲杂人出去,关上了门,只留我们姐妹二人谈要紧事。

      “墨儿,皇上怎么会恩准你来见我?”清音一见众人退出,赶紧拉着我坐下,递上清茶。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正经道:“言姐姐,我此次来,只为问你一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见我如此郑重,清音知道事关重大,点了点头:“你问吧。”

      “音姐姐,愿意留在皇宫为嫔为妃吗?不必顾及皇上,慕家及其他所有的一切,只需回答你真实的想法。”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一听我的问话,她的眼神旋即飘忽不定,转过头,思忖良久,答道:“本来我是不愿意的,可如今……”

      我不解道:“如今怎么了?”

      “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话模棱两可,神情也显得极其踌躇。

      “到底发生了什么?音姐姐,你要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她点了点头,叹道:“父亲忙于国事,母亲的心里只有行儿,言儿本就寡语,安行更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在整个幕府,能让我说说心里话的,也就你这个小妹妹了。你人虽小,却心大,遇事沉着,颇有见解。既然今日你提及此事,我也索性都跟你说了吧。”

      我仍是看着她,承诺道:“你今日所说,我绝不告诉第三人。”

      “我信你的为人。”她握住了我的手,轻慢地说着:“进宫待选前一夜,父亲曾将一瓶药水交于我。说是沈先生特意为我调制的,若我不愿被选中,可将此药水涂于手臂上,气味可持续七日。皇宫是多么可怕的地方,我自然是不想留在宫中的,于是当夜便依言用了它。之后的几天我顺利地过了外检,手臂也并无任何特殊气味。就在猜测父亲的药水到底有何作用时,我却因身有异味在内检时落选。这才想明白,这药水平时无味,但内检时为了清味,会焚檀香,而这药水恰恰与檀香融合时便会散发出淡淡的异味。”

      我这才明白其中缘由,可又不解道:“已然落选,又为何进了殿试名单?”

      清音又轻叹了一声,接道:“我本已做好出宫的准备,只等着殿试结束。可谁知,昨日午后闲来无事,与落选的秀女们游御花园。当时,其他人都在别处玩闹,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太液池边,吟了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却听见身后有人温柔地合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本以为是哪位大臣路经此次,回头时才发现,原来是皇上。他乍一见我也是极为吃惊,我们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站了许久,直到高公公提醒,我才想起来礼数,惊惶失措地请了安。可皇上却并未在意,只是盯着我看,旋即又接着吟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墨儿,我从未见过有哪个男子有如此深情的眼神和声音,我承认自己被他吸引了,可为什么,他偏偏要是皇上?”

      原来,她的为难是为了这个。她喜欢他,可不喜欢皇上,她愿意跟着他,可不愿意跟着皇上。这样的选择,别说是她,就是我自己也会痛苦万分。

      思虑再三,我再次取出金麒麟,放于她的手心,说道:“皇上口谕,若你不愿留在紫宫,可殿试时将此物悬于腰间。音姐姐,我能帮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要想清楚,一入宫门深似海,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皇上真是待我不薄。他的心意,你的心意,我明白了,让我再想想吧。”说完,清音收下了金麒麟。

      我不便久留,与她告辞后,与淳于然一起坐上轿子,往慕府方向赶去。这才想起刚才二皇子的古怪神情,问道:“刚才,二殿下到底怎么了?”

      他本是闭眼休憩,见我如此一问,只面无表情地回道:“为了救你,他被罚在乾定宫外的日头下跪了将近一个时辰。”

      原来如此,他果然是说到做到,真的是陪我担着,我跪多久,他便也要跪多久。怪不到刚才见他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三月的日头虽没有夏天那么炽热,可毕竟是下午,如此晒一个时辰亦是很难承受的。这份深情叫我如何承担得起。心下万般难受,却无法告诉任何人。

      进府后,淳于然一路送我回凤仪阁,在含颦斋门口告别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最近你不要再出门了。”说完转身就走,也不作解释,留下我一个人只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所为何事。

      殿试之后,慕府众人都在等待结果,或走或留都是能改变清音一生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不是皇上,而是她自己。我虽然隐隐有些预感,但却仍然希望她能更为理智。

      可谁知,几日后,等来的却是一道册封圣旨:

      秀女慕清音,乃丞相慕寒远之长女,贤良淑德,慧质兰心,著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号‘素’,钦此。

      在临风堂接旨的那天,我看见伯父叩谢皇恩时失望的神情,看见伯母背着众人偷偷抹掉眼泪。清音,她终究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她宁愿承担自己所不喜欢的一切,只愿和他在一起。

      我本极为不理解她的选择,可当事后二皇子受清音之托将一个荷包转交于我,便了然了。荷包里除了她退还的金麒麟,还有一封信笺,寥寥的几个字,却道尽了她的前言万语: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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