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21、待选

　　仁和十七年三月

　　几个月来，在娘亲的细心照料下，我的身体已基本痊愈，声音也恢复得不错，只是还略显得有些沙哑。但是静言就没我那么幸运，她本就体弱，又受了寒毒，原以为只是暂时失声，却到现在仍无法开口说话。为此，伯父和沈先生想尽了办法，依旧毫无进展。本就言语极少的她，如今没了声音，更是容易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伯母为此哭了多次，却从未见她自己为此伤心过。除了用膳，她整日地留在浓愁斋看书，摆弄棋子，到也怡然自得。

　　可静言毕竟是为了救我才落下了这个病，不忍她总是一个人在屋子里独处，我时常会去探望她。或是念诗，或是画画，或是对弈，想办法不让她觉得孤单。

　　午睡后闲来无事，我散步到浓愁斋探望静言。一进门，就见她坐在靠窗的桌前看书入了神，并未感觉到我的到来。我轻步走近她，抢过了书，笑道：“慕家有个当朝丞相不够，难道还要出个女翰林不成？”

　　静言先是一愣，旋即含笑提笔写到：“不过是消遣罢了，你又何苦取笑我？”。自从她失声后，我们都是如此交流。她的字清隽秀丽，可每次看了都会有些心酸，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不忍再看。

　　她很明白我的感受，轻轻转过我的脸，又写到：“这样很好。”

　　“很好？没了声音怎么能算好？”换作是我，一定不能这样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这样静言就不用入宫待选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淳于然边说边走了进来。他只是匆匆地在我身上略过了一眼，点点头算打了招呼，却关心地问着静言：“好些了吗？宫里最近都在忙着选秀的事，一直都没空来看你。”

　　淳于然自上次赛龙舟在众人面前崭露手脚后，极受皇上赏识。他一下子从太子侍读成了御前侍卫，专门负责皇上的安全，自然要比从前忙了许多。而且，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当日亦瑶救了我，而他救了静言。

　　静言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笑看，用眼神告诉他，她很好。我从侧面打量着静言，白皙的脸上隐隐透着淡红，应该是少女的羞涩吧。怪不到静言说这样很好，他一语点破，这样的她必然不能进宫，她可以留在慕家，留在他的身边，也许这一留就是一辈子吧。想起那日在楼梯上听到的对话，他说她了解他，而他又何尝不是那么地了解她？也许是感觉到了正被人的注视，静言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连忙收回心神，笑道：“言姐姐，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先走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连忙摇头，提笔：“别走。”

　　可我不愿与他有接触，更不愿打扰他们两人，仍是坚持要走。我们两个就这样推来推去，终于，淳于然忍不住叹道：“静言，还是我走吧，改日再来看你。”得到静言的点头同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难道是怪我影响了他们独处的时间？

　　“不是你想的那样。”静言见他走远，急急地在纸上写着。

　　这分明是在掩饰，我才不信，笑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在想什么？”

　　“我们都只习惯于看事物的表象，而往往都忽略了真实的一面……”她还想解释，继续写下去。

　　关于这件事，是他们两人的事，我不愿多谈，说道：“言姐姐，表象也罢，真实也罢，你能不参加选秀真的很好，至少这样还有机会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是音姐姐……她那么美，那么有才情，竟要在那污浊的皇宫中慢慢凋谢吗？”

　　“切莫过于担心，她也未必会入选。”静言握住我的手。

　　“但愿吧。古人常说，最是离别苦，如今我们却是要尝尝这滋味了。”想起静言生辰我们四人也在此处想依偎的情形，不禁悲从中来。窗外浓愁斋的梅花早已凋谢，可那浓浓的离愁却使我们双手紧握，相对无言。

　　转眼，清音入宫待选已有多日，全家人都数着日子等着宫里传出的消息。入宫那天，伯母抱着清音哭泣，久久不愿撒手。清音亦伤心至极，想来也不愿与家人分离。可是时辰一到，就算她再不情愿，也只能和我们一一道别，上了宫轿。当时众人心中一定都在想，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相见，离愁别绪一直萦绕在慕府。

　　云国的选秀一共分三轮，第一轮是由内务总管负责将所有秀女登记造册，观看其面相，凡五官不正，口齿不清，脸上有疤痕、黑痣，身有缺陷等会惊吓龙颜的秀女一律在这一关就被淘汰，称为外检。接下去，就是由宫中的地位相对较高的老嬷嬷检查秀女是否处子之身，是否身带异味，是否行为举止得当等，称为内检。如此又会淘汰一批，一般余下的都已是众人中的佼佼者，就等着最后的殿试，由皇上和皇后钦点册封。殿试之后，所有三轮中被淘汰的秀女才能统一由内务府送回家中，另行婚配。

　　按照规矩，所有秀女的亲人是不能入宫打探她们的消息。所以，即使伯父贵为丞相，仍然只能等待选秀的最后结果。可是我实在担心清音，就拜托二皇子多留意选秀的进程。照时日算来，七日已过，内检也该结束了，他却始终没有传出消息。

　　又过了两日，我正在二楼的房中作画，思露在门口问道：“小姐，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有急事见您。”

　　李福来了？他是二皇子的贴身内侍，忠心无二，一定是清音有了消息，才会派他来见我。赶紧停下手中的笔，说道：“快请进。”

　　话音刚落，就见李福利落得入内请了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知他是有话说，便对思露使了个颜色，她心领神会地出去反手关上门，下了楼。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李福才轻声说道：“四小姐，殿下吩咐奴才转告您，团聚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团聚？难道是清……”我还没说下去，李福便做手势让我噤声，接着说：“小姐知道即可，切莫告诉他人，毕竟是坏了规矩的事。”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也是冒了风险的，连忙取了些银子要赏他：“难为李公公肯跑这一次。”

　　他却不肯收，推道：“为了小姐，殿下都担了一切，奴才也只是尽了自己的本份。”说完，便要请安告退。知道他出来一次也难，我也不便久留，开门送他出了含颦斋。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清音应该是没有通过前两轮的选秀，只等殿试后便可回府。虽不明白她那样的可人儿怎么会落选，但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了下来，心情也愉悦了许多。

　　次日刚用完午膳回到含颦斋，就听到一阵急急地脚步声，回头一看，二皇子面带忧色地走进院门，支走了思露等人，悄声说道：“墨儿，事有变故。”

　　忽闻此言，我一下子慌了神：“不是说要回府了吗？会有何变故？”

　　他一再地摇头，叹道：“说来也巧，我的乳母正好是负责内检的老嬷嬷之一。前几日我曾有意在她面前提了大小姐的名讳，她自然以为是我中意之人，便私下留了意。昨日，她借机在我手心写下一个‘走’字，我便领会大小姐是要出宫的了，所以才让李福来通知你，好让你安心。可谁知……”说道这，他停顿了一下，显得及其无奈地说道：“父皇亲自将她加入了殿试的名单，明日就要殿试了。”

　　“什么！”不禁倒吸一口气，不管谁加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殿试也会落选。可若是皇上亲选，那就是定了的，绝对不会更改的。一下子有些站立不稳，二皇子赶紧扶住了我。他的神情复杂，更多的是同情，劝道：“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往好处看，能得到父皇的宠爱，想尽荣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虽这样说，可我却仍为清音觉得不值。正为她难过，突然想起一件事，也顾不上跟二皇子说一声，三步并着两步地上了楼，取出暗格中的匣子打开，取出金麒麟。又将匣子收好，关上抽屉，跑下楼，来到二皇子面前，喘着气说道：“请殿下带臣女进宫见皇上！”

　　“不行，父皇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更改，我决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他果断地拒绝了我，不留一点余地。

　　知他会如此，我将金麒麟拿给他看，接着说道：“臣女有这个，您难道忘了龙舟赛那天皇上说过什么吗？”

　　“以后若遇难事，就带金麒麟来见他，他必定会帮你。可是，墨儿，试问会有哪个男人愿意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更何况他是一国之主！”他仍然不赞同我的想法。

　　“为了清音，一定要试一次！”我也丝毫不肯让步：“您若不愿，可以自行回宫，臣女另想办法见皇上。”

　　见我如此坚持，他不安地在院中来回地踱着步，思虑再三，终于开口道：“与其让你一人冒险进宫，还是由我陪着吧。”

　　明白他是答应了我的请求，连声道谢，唤来思露交代一番，让她替我保守秘密。为了掩人耳目，我换了侍女的衣服，随着二皇子急急地出府上轿，往紫宫赶去。门口的侍从只顾着向二皇子行礼，没未留意我这个小侍女。一路上都在思忖如何向皇上开口，不曾和二皇子言语，也并未注意其他。等轿子停下时，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宫门口。有二皇子在，我们很快地通过了侍卫的检查。入宫后，便下了轿，紧跟着他往乾定宫而去。

　　乾定宫一共分成三个殿，中间的昭阳殿最大，一般是用于皇上阅读奏章、处理朝事。东面次大的清心殿则是皇上休憩或者宠幸皇后的殿堂，所以若他想在乾定宫召其他后宫佳丽侍夜，则必须到西面的未央殿。

　　刚走到乾定宫，就见到皇上的亲信，内务总管高瑞正站在清心殿的门口吩咐两个小太监：“你们两个赶紧去请太子和二殿下，就说皇上有急事商议。”

　　听到这，二皇子拉住我，停下了脚步，说道：“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恐怕此去凶多吉少。”

　　我心里也是一噔，可明日便要殿试了，此事已刻不容缓。实在不愿累及他，我推开了他的手，说道：“多谢殿下带臣女入宫，之后的事就看臣女的造化了，请您不要再参与其中。”

　　一听此话，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盯着我看：“墨儿，你以为我怕了吗？我只是担心你！就算父皇责罚，我也一定会陪你担着。”他的话竟让我一时失了神。

　　“殿下，您来得正好，奴才正要去请您。”高瑞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向二皇子边说边请安。

　　“起来吧，我也正好有事要找父皇商议，烦劳高公公通报一声。”二皇子不紧不慢地说着。

　　“皇上正为了什么事烦心着呢，恐怕其他的事……”高瑞有意识地撇了我一眼，有些愣神，但很快便恢复过来，小心探问道：“殿下，恕奴才眼拙，这位姑娘可是慕四小姐？”

　　果然是皇上身边的人，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事后还对我有所调查。此人看上去虽慈眉善目，却同样心计深沉，轻易不能得罪。见他已道出我的身份，也不便隐瞒，于是从怀中取出金麒麟，落落大方地回道：“高公公好眼力，惜墨自愧不如。请公公将此物交于皇上，就说惜墨有急事求见。”

　　高瑞略显踌躇，劝道：“四小姐，这事能不能缓缓？今日恐怕时机不对。”

　　知他是好意，可我也是无法，坚持道：“求公公成全。”见我话以至此，高瑞又朝二皇子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只叹了口气，接过金麒麟便转身进了清心殿。

　　不多一会儿，高瑞就急急地走了回来，说道：“殿下，四小姐，皇上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