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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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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十六年十一月
但是,求生的本能让我很快就清醒过来。虽然不会游泳,仍然用力踩水,往上游。正努力着,有人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往上拉,终于我的上身露出了水面,另一只手扶着冰面急切地喘着气。
“墨儿,抓紧我的手,我把你拉上来。”是静言!为了救我,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可是我却看到她脚下的冰正在渐渐地裂开,这样下去,不但救不了我,连她自己都有危险。
“言姐姐,你走!你快走!”我边喊着,边强行推开她。
她不顾我的阻拦,仍然拽紧我不放:“不,墨儿,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我绝对不会放开你,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冰面再次裂开了一大块,眼睁睁地看着静言也落入了水中,拼命地想去救她却无能为力。凭着仅有的一点意识和力气,挣扎着不让自己沉得太快,脑海中忽然闪现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的我也如这般沉入了水底。当时只道是噩梦,虚惊一场,如今却成了现实……
在水中的时间太久了,人已有些虚脱,渐渐下沉,呼吸越来越困难,却仍没有人来救我们。难道就要这样放弃了吗?真的要放弃吗?手心那已经许久没有疼过的伤痕又开始发作,那股灼热痛得我躬起了身,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听见了娘亲的嘤嘤泣声,断断续续地,极为悲伤。勉强地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娘亲坐在床边,低唤着我的名字:“墨儿……墨儿……”
挣扎着动了动被她牢牢握着的手,她却像受惊一样地盯着我,颤抖地说:“墨儿,你醒了,你终于活过来了!”
是啊,我没事,我居然还活着,可是静言呢?刚想问问她的情况,喉咙却疼痛难当说不出一个字,难道是我哑了?
娘亲立刻看出了我的想法,安慰道:“沈先生说了如果你能熬过来,退了烧,命就算是拣回来一大半了。冰水寒气浸入了你的五脏六腑,可能会有段时间发不出声音,调养几日便会好转的。”
心稍许定了定,又担心静言,费力地在她的手心写了一个“言”字。
娘亲微微点了点头,说:“她比你好些,昨儿就醒了,到是你自己在鬼门关走了那么一遭,吓坏了所有人。”旋即抹去了眼泪,起身到门外唤着:“思露,快去禀报老爷、夫人,四小姐醒了,让他们请沈先生再来看看。”
“四小姐醒了?太好了,二夫人,奴婢这就去。”思露欢快地应了声,急急忙忙地走了。
不消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沈先生为我了请了脉,察看了气色,说道:“烧退了就基本没什么大碍了,我再开两贴调养的药方,记得按时服用即可。还好救得及时,不然就是华佗在世也难啊。”
听他这么一说,安行赶紧接道:“是啊,墨墨,还好亦琪哥来的及时,把你救了上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亦琪?原来救我的是他?
我寻找着,才发现他和淳于然站在最后。淳于然面色虽沉静,眉头却紧锁,略显焦虑,应该是为了静言吧。到是他身边的亦琪被安行说得不好意思,满脸赤红。因发不出声,我只能对他微微一笑以表感情之情,他却愧疚地说道:“千万别谢我,要不是亦瑶惹事,你和静言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这个亦瑶是该好好管管了,平时都怪我,见她可怜没有娘亲,处处依着她,如今却养成了这样的性子,差点害了墨儿。”伯母一个劲地自责,我却又无力劝她,还好清音懂事,说道:“娘亲,这也不能怪亦瑶,谁也不会想到突然就刮起了大风把画卷走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别多想了。”
“音姐姐,你怎么帮亦瑶呢,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安行心直口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顾及伯母和亦琪的面子,场面一下子很尴尬。安行浑然不觉,还要继续说,幸好被清音拦了下来。
“好了,现在四小姐最需要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睡个觉,寒远,我们都走吧。”还是沈先生一语点醒众人。伯父点了点头,又嘱咐了我几句,领着众人离开了,只留思露一人在屏风外守着。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现在的我还徘徊在那生死一刻,心有余悸。紧绷的弦放松了,人一下子觉得很累,很快便熟睡了。睡梦中,好似听见有交谈声,下意识地有些清醒。
“天快黑了,要不您先回宫,明日再来看小姐吧。”正思忖着思露在跟谁说话,听到一把温润的声音:“没事,我放心不下,还是再等等吧。”原来是他,二皇子。
也许是躺得太久不觉得,可一旦醒来就感到浑身绷着,想坐起来缓缓,偏偏又没力气动,只好稍稍动了几下。
兴许是听到了我的动静,思露很快地走进屏风,扶我起身穿好外衣,小心探问:“小姐,殿下等了两个时辰了,您要见见吗?”
还没等我回答,却听他说道:“墨儿,李福传话说你醒了,我特意来看看。如今见你确实安好,我说几句话就走。”
等了两个时辰只是为了确认我苏醒的消息吗?心头不禁一酸,竟一时语滞。机灵的思露赶紧说道:“瞧我这记性,殿下,沈先生特地关照等小姐醒了要立即熬药给她服用。”
“恩,那你快去吧。”他吩咐道。
思露又细心地替我掖了掖被子,起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碍于礼仪,不便请他入内,我们只能隔着屏风与他说着话。因我极喜墨荷,这屏风也是伯父特意寻来的,薄如蝉翼的丝娟上一朵朵芙蕖花含苞待放,他颀瘦的身影在这画中若隐若现,所谓偏偏佳公子,就是如此吧。
“墨儿,你现在说不了话,那就听我说。”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顿了许久,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接道:“随我入宫吧。”
一句话,几个字,惊了我一身汗,宫,那是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他见我并没有任何反应,也猜到了几分,叹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可这个慕府总让你受伤。第一次让你手上的伤痕到现在还没褪去,这一次又差点丢了性命,我真的不敢想,若有下次你是否还能及时得救。”
见他提起伤痕,不由自主地抚着它,这两次受伤都是我自愿的,与慕府又有何干。
“那日见你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说着胡话,神智不清的样子,恨不得落入冰水中的是我。”说到这时,他显得有些激动。他一向温润平和,如今见他反应如此,想来当时我的情形一定及其槽糕,不然也不会让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么清楚。
“墨儿,随我入宫,好吗?你可以住在母妃的祈月宫,让我来照顾你,保你安好。”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平复了一会儿,又提出了那个想法:“你若答应就动一下床帘,我就明白了。”
我的手仍然抚摩着伤痕,我不会随他入宫,厌恶极了皇宫里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不愿白日里逢人便笑,夜晚偷偷哭泣的生活,更不愿……让隐风找不到我,让他找不到我。不!我不愿入宫,即使有再多的人会保护我,也不愿入宫!
等了许久,他不曾听见任何声响,苦笑一声:“早知是我一厢情愿,却偏要试一试,是我多事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听他如此一说,愧疚万分,他所说所做的都是为我,我却这样狠心拒绝。如果可以说话,我便可以解释苦衷,他也一定会谅解。可惜我不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失望地转身离开,却,无能为力。
他走后没多久,思露便端来了药。她见我神情忧郁,也不敢多问,细心地服侍我喝了药,吃了点白粥,问道:“小姐,您看上去还很疲惫,要不躺下再睡会儿?”
我摇了摇头,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她心领神会,知道我想独自呆着,说:“那您先靠会儿,累了就睡,我每隔一个时辰来看您一次。”
见我点头,她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关好门,走了出去。我之所以要赶思露走,是因为要等人,我相信他一定会派隐风来见我。果然,思露才走了一盏茶功夫,便听到了那熟悉的敲门声。
本想撑着起床开门,可实在是无力,正手足无措时,门外的人轻声说道:“惜主子,属下用功将信从窗口送至您的床边,您小心收着。”
果然,只觉一阵劲风,一封信完好的落在了床边的地上,费力地弯腰拾起,那熟悉的四个字“惜儿 亲啟”竟使我湿了眼眶。劫后余生,能再见到他的字,更为弥足珍贵。
“惜主子,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属下告辞。”说完,隐风便消失不见。
小心地打开信笺,他的话总是不多,却字字敲打着我的心。
“惜儿
就差一步,便要阴阳相隔,你何其忍心。
往往生死悬在一念间,我要你每一次都选择生。
前路坎坷,也许你会倦了,累了,却绝不要放弃自己。
对我来说,世间万物都比不上你好好活着。
御字”
落入水中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放弃。如果不是亦琪相救,真是无法想像今日会是怎样的局面。也许很多人会渐渐将我忘记,可至亲自爱之人却会痛苦一辈子。所以,今后不管发生种种事情,不管有多少苦难要压在我身上,我都会选择生。因为,我对生命充满了希望,而你就是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