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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冰 ...

  •   仁和十六年十一月

      有了他的药,娘亲那总也不再见好的病居然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已能自如行走,面色红润,当初那病恹恹的神情也不复存在。全家人都为娘亲的好转而欣慰,时常可以见到伯父含笑看着娘亲,为她高兴,伯母则是逢初一、十五就到安华寺上香祈福。

      二皇子亦是经常来看望娘亲,只是自从上次宫中发生的事情之后,我便刻意避开他的接近,只是以礼相待。我隐隐地觉得祥嫔娘娘说的哪些话,赛龙舟时他求皇上的那个恩典都是与我有关,可是我现在必须要断了二皇子的想法,断了与皇宫一切的联系,只等那个他来见我。

      想到他,一丝丝温暖不禁涌上心头。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打开暗格,里面藏着两只匣子。一只存放着当日皇上和祥嫔娘娘赏赐的金麒麟、玉簪,这两件礼物的意义我始终都无法参透,目前也只能将它们收着,留看将来。轻轻取出另一只匣子,打开,几个白色信笺整齐地摆放在内。用指尖轻轻地按着信封上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惜儿 亲啟”,不知道他在写的时候是不是像我现在这样想念着一个人,又一次没忍住,一封封念着:

      “惜儿
      你的伤,让我念了许久,痛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
      别再四处寻了,如今你我还不能相见。
      等一切各归各位,我自会来接你。
      御字”

      “惜儿
      古人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可我终究没有看错你,“惜墨信你”四个字,让我决心与天与命好好斗一次。
      既然你已将信任交付于我,不管前路如何,便不会让你后悔。
      安心照顾娘亲,照顾自己,一切有我。
      御字”

      “一切有我。”每次读到这句,就感觉有人在我耳边重复地念着它,一阵悸动,太熟悉的感觉,却总也想不起何时何地听何人说过。

      “笃笃……”停了一下,又是“笃笃……”,赶紧将信笺装入匣子,放入暗格,关好抽屉,快步来到门前,轻声打开,浅笑道:“隐风,他又麻烦你了?”

      “惜主子说笑了。”隐风不好意思地请了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认真道:“主子特地关照让我等您看完信才能走,不知是否有什么急事?”

      “是吗?”赶紧从他手中接过信,自上次之后,他隔一段时间便会命隐风带信给我,刚才的敲门声便是我们的暗号。只是平时,隐风送了信便走的,不知为何这次偏偏要他等我。急切地打开,仔细念着:

      “惜儿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所谓睹物思人,你尚且有这些信,我却只能夜夜望月,与它念着你的好。
      今日隐风若仍是空手而归,便让他从今后跟着你吧。
      御字”

      “噗哧……”禁不住,笑出了声。

      隐风在一旁不解地问道:“惜主子,怎么了?可是有出了事?”

      “没事,没事。”好不容易忍住了笑:“你进来等我会儿。”

      “是。”隐风答道。

      转身进屋,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专注地画着。

      墨荷盛开,一白衣女子背对着静静地站在河边,微侧的脸似在看着墨荷,又像是望着远方。浅笑地眼眸,微微上扬的嘴角,应该是在轻声地念着什么。

      “惜主子,您画的是您自己吗?”隐风不敢走近,只在不远处问着。

      我但笑不语,又换了只笔,在右下角写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等了一会儿,待墨迹干了,小心卷起交于隐风,说道:“这回你家主子该满意了。”

      “是。”隐风赶紧收下,急急地回去复命。

      送走了他,关上门,将刚才收到信又念了一遍,小心收好藏于暗格的匣子中。待一切都整理好,安心地躺在床上时,满脑子想的是他看到那幅画时的神情,兴奋?欣慰?还是了然?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很好,醒时已近午时。正在穿衣时,安行便冲了进来,嗔怪道:“墨墨,你怎么才起身啊。今天是言姐姐的生日,说好中午要到浓愁斋为她庆生的啊。”

      这才想起,赶紧让思露帮我打扮,自责道:“实在不好意思,行姐姐,我这准备好了马上去。对了,那幅画的题字你写好了?”

      “还用你提醒,我又不是你这个小懒猫,按照你说的,早写好了,保准言姐姐喜欢。”她晃了晃手上拿的卷轴,自信得笑着。

      低头见她的靴子上占着雪,惊奇地问道:“怎么?下雪了?”

      “是啊,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就连娴河都结了冰呢。墨墨,你可要多穿点,免得冻着了,又要我照顾。”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为了你们,也为了他。

      不一会儿,思露帮我收拾妥当,便和安行出了门往浓愁斋赶去。一路上果然是冰天雪地,而且风很大,十一月就下那么大的雪很少见。

      “三小姐、四小姐来了,快进屋。”思雪带着我们上了二楼,清音和静言已经坐在桌边等着我们。

      “思雪,带着思弦、思砚和思露到你屋里聚聚吧,这里我们自己就可以了。”静言吩咐着,众侍女们替我们接了披风,依言下了楼。

      “好冷的天哪。”安行拉着我也做到了桌边,问道:“静言,你怎么偏偏生在冬天哪?”

      “傻妹妹。生在什么时候还能是我们自己定的?就像我们的命运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啊。”清音叹了一声,旋即发现气氛不对,笑着改口说:“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今天是静言的生日,我们四姐妹要好好干一杯。”

      “对,干了。”安行爽快说道。

      “愿言姐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也微笑看着静言,举杯真心祝福着她。

      只见她,略带忧愁的和我们碰了杯,大家一干而尽,却听到了她的一声叹息。

      “言姐姐,你怎么了?”安行不解地问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不知道明年的今日,我们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静言淡淡地说着。

      安行正欲再问,清音却轻声接道:“明年开春就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了,所有十四至十六岁的女孩都必须参加,我和静言都在入选之列。”

      “若你们不愿进宫,能否让伯父先替你们择门好人家,先婚配了?”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不知道是否可能。

      果然,她摇了摇头:“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都属于皇上,未经选秀的女子是不能定亲的。只有落选了,才能由家人另行婚配。”

      “那岂不是你和言姐姐必须要进宫了?”安行不可置信的问道。

      “除非身子有问题,像我们这样的官宦人家的女子是必须参加选秀的。”静言终于开了口:“可是,就算是落选了,爹娘也一定会给我们婚配,看来留在这个家的时间是不多了。”

      清音见她伤感非常,劝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可若嫁不了自己喜欢的,我宁愿独守一生。”好像这句话触动了她的心事,清音的情绪略显激动。

      想不到平时总是不言不语的她,居然性子那么刚烈,这么勇于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是,嫁娶的事总是由爹娘做主的,怎么可能任由你胡来?”清音不安道。

      听到这句话,静言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望着浓愁斋园子里的梅花,一言不发。我和安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想起那个卷轴,拿着它,拉着清音和安行来到窗边,安慰道:“言姐姐,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伯父伯母都是明理之人,他们必定不会强迫于你。今日庆生还是应该开心些。快瞧瞧这个吧,这可是我和安行特意送给你的礼物呢。”

      清音闻言,转过身,打开卷轴,一幅寒梅图呈现眼前。安行快人快语地解释道:“我和墨墨想了半天不知该送你什么好。后来还是墨墨聪明,说你最喜欢梅花,就由她来画画,我题字,怎么样,很美吧?”

      清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念道: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浓愁斋的梅花,画美,字美。行儿,这诗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是墨墨写的,她说只有这诗才配你。”

      “我也是偶然在一本书上读到,觉得很美,就摘抄了下来。”转身对静言说:“言姐姐,你的性子就像这梅花,总是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就算所有人都不懂你的美,还有我们啊,我们是亲姐妹,会和你一起抵挡风和雨。”

      清音也动情地拉起了我们三个人的手:“言儿、行儿、墨儿,不管将来如何,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一时间,四人都被这气氛感染,安行靠在清音的肩头,轻声泣着:“不分开,永远不分开。”我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静言的眼中含着泪,微笑着朝我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呦,今天这么热闹,怎么也不叫上我啊?”不知是谁的声音打破了这么温馨的时刻,回头一看,原来是亦瑶。

      “这画不错啊,静言姐,能让我看看吗?”她走进我们,娇笑着问道。

      静言正犹豫着,她却自行拿过了画,说道:“别担心,我只是看看,又不会把它怎么样的。”

      她边看边走到另一扇窗边,推开窗说道:“我看不怎么样嘛。让我仔细瞧瞧这画上的梅花是不是真的和窗外的一样。”

      就在她开窗之际,突然一阵大风卷走了她手中的画。那画在风中打了几个弯,往浓愁斋外飞去。

      安行气极,上前与她理论:“车亦瑶,你什么意思,存心来捣乱吗?”清音连忙上去拉住她劝说着。

      看着画越吹越远,我顾不上穿披风,赶紧跑下了楼,追出了浓愁斋。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结成了冰,地面很滑。我顾不上这些,天地间一片白色,眼中只有不远处的那幅画。当我渐渐靠近它,却脚底一滑,摔了下来,正要起身,却听见静言的呼喊声:“别动,墨儿,千万别动,小心冰破了!”

      什么!这时才发现,我居然追到了娴河上,河水结了冰,可毕竟才一个晚上,不知道这冰层有多厚。而且我还摔了一下,可能会使它震动得裂开。我一动不动地惊呆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岸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吓得没了主意,还是静言冷静,一面吩咐思露赶紧去找伯母想办法来救人,一边安慰清音和安行让她们安静下来。

      “墨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静言担心地问道。

      我试着轻轻地动了动手脚,不疼,应该没伤。我朝她们摇摇头,又点点头,示意她们我没受伤,一切都好。

      看了看那画,离我只有几尺远,应该很容易能拿到。静下心来仔细地想了想,既然我能走到这冰上,应该冰层够厚,只要动作轻轻地前进应该没事。我要马上拿到画赶紧回岸边,久留在这冰层上总是不安全的。

      于是,我轻轻地侧过身,只用两只手匍匐着往画爬去。

      耳边传来姐妹们的呼喊声:

      “墨儿,不要动,你千万别动啊……”
      “墨墨,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画没了不要紧,言姐姐要你平平安安……”

      静言,这么多年了,你总是那么孤冷,今天就是这幅画让我们四姐妹的心第一次贴得那么近,我们不能失去它,没有任何的画可以替代它。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屏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步,两步……终于,我拿到了,举起画回头像姐妹们示意。

      “喀嚓……”难道是冰破了?还是我听错了?

      不容多想,我用力的将画向岸边掷去。

      “喀嚓……”这一次连她们都听到了,众人一阵惊呼。

      我看见清音吓得晕了过去,看见安行大声地哭了起来,叫着我的名字,看见静言不顾众人的阻拦,要冲到冰河上来拉我……

      可是,来不及了,又是一声:“喀嚓……”

      冰破了,我落入了冰凉的水中,彻骨的寒意让我的四肢一下都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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