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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曲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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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十六年七月
七月,已是荷花凋谢的时节,只有含颦斋荷塘里的几许残叶还会让人想起盛开时的那一抹淡粉色。
夜色朦胧,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看着这副场景,感慨万千。花开无限好,花谢无人忆。若是我始终无法寻到他,红颜将老,这一生又会否如花一样凋谢,无人惦念。
“唉……”忍不住叹了气,摩挲着手心的伤痕。
“小姐,怎么又在那独自伤神了?”不知什么时候思露已走到了身边,摇头道:“见您在那唉声叹气的,就知道肯定手又要疼了。奴婢把凝香露取来了,快用些吧。”
二皇子派李福送来的都是名贵药品,心知对于我来说并不会有什么效用,也就没怎么上心,随意搁在了梳妆台上。后来,无意间发现这些药中有一个凝香露的瓷瓶特别精美,瓶身上画着的墨荷正是我的最爱。心下一喜,打开瓶盖,一缕淡淡的清香飘出,令人舒畅神怡。试着抹了一些在伤痕上,那丝丝凉意竟真的减轻了手心的灼热感,所以之后每次手疼都会用到它。
伸手接过,倒出些许,轻轻匀开,揉抹着。虽不能去痕,到底也能缓解疼痛。
“小姐,好些了吗?”思露关切地问道。
微笑着点点头,对她说:“好多了,该去姑姑那了。”
闻言,她赶紧将凝香露放回房中,拿了灯笼,引着我出门往清芳斋走去。
思露陪着我边走边聊,只见她抬头看着天:“小姐,您看,今夜的星星特别亮。”
果然,夜空中有两颗星辰璀璨光华,相映生辉,只可惜中间隔着一条银色的界限,只能彼此遥遥相望。
“思露,今日是初几了?”
“初七呀,小姐。”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指着星空,说道:“你怎么连七夕节也忘了?那最亮的两颗便是牛郎织女了。”
“想起来了,好像听侍女姐姐们提起过这个故事,只是不太全。小姐,您书读得多,讲给奴婢听听可好?”
思露从小就父母双亡,被狠心的叔叔卖进慕府,也难怪她不知道。
“好,我们到前面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讲。”不愿见她失望,我点头应了下来。
她高兴地说道:“前面清芳斋的附近有个亭子,我们就去那吧。”
不久,我们便到了一座小亭中,思露将灯笼置于石桌上,拉着我坐下,急急地催着。我只好凭着记忆,讲了起来:“相传有一位仙子,因为厌倦了天宫中清冷的日子,却又羡慕人间的美好姻缘,便偷偷下凡想到世间寻觅真情。后来,她在人间遇见了自己心爱的男子,两人海誓山盟,决定相守一生。”
“他们应该过得很幸福吧?”思露满脸期待。
“是的,那个时候他们很幸福。可她毕竟是仙子,王母娘娘知道她私自下凡后勃然大怒,便要将她带回天宫。”
“啊?那可如何是好?”
“男子万分焦急,追了上去,王母娘娘为了隔断他们,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河。从此,他们就只能泪眼盈盈,隔河相望,成了那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了。后来,王母娘娘见他们如此真心相爱,心有不忍,就准许他们每年的七月初七在鹊桥上相会。”
听到这,思露竟轻声抽泣了起来。
看她如此伤心,不免也有了几分伤感。织女下凡找到了牛郎,找到了真爱,而我回到了千年前,却一再地错过。相比之下,我竟觉得自己较她更为可怜。
“别哭了,思露,至少他们知道彼此心中有着对方,无论相隔再远,再久,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苦笑着劝慰她。
她总算止了哭,边擦眼泪边问道:“分开了也能幸福?”
站起身走到亭外,仰头看天,想起书中的一首诗,不禁轻声吟了出来: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唉……”
“是谁?”警惕地往四周查看,却见姑姑正站在不远处望着我。赶紧向她走去,思露也随了上来。
“姑姑,您怎么出来了?”
她并不作答,转身往清芳斋走去,我也不再多问,跟着她一起进了屋,思露却被姑姑留在了院外守候。这还是第一次,整个清芳斋就只有我们姑侄二人。
姑姑坐在桌旁,凝视着我,一言不发。她待我一向温和,不知为何今日竟有些不同。我不安地站在她身旁,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我刚才念的诗,她却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许久,才问道:“墨儿,若后来王母娘娘准许织女重返人间,牛郎却已忘记了她时,你还会觉得这情能久长吗?”
这样的问题我好似问过什么人?
想起来了,去年的那个月夜,我问过他:“如果有一天,原本你心里在乎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变了,变得不再认识你,你会怎么办?”
记得当时他说只要心里还是在乎,那他就会等,一直等那人想起他。
如今,也有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了,这情能久长吗?我又会怎么做呢?踌躇着,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好似我一旦决定就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姑姑见我犹豫了很久都没有作答,轻叹一声,走到她视若珍宝的那把琴边,坐下,兀自弹了起来。
或许是被那个传说和那首诗感染,这如梦令在此刻听来,竟有些凄凉的意味。正沉浸在琴声中,却听姑姑轻轻地吟唱了起来,为的是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玉宇琼楼情冷
歆羡鸳鸯入尘
无奈两离分
相约今生共等
重逢
重逢
却叹痴心空梦”
此时的我完全被这曲词吸引,定在那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何时琴声已住,我却仍是无法从刚才的惊诧中清醒过来。这如梦令有曲词!它居然有曲词!
“可记下了?”姑姑的问话声总算将我拉了出来。
“您是说这曲词吗?墨儿记下了。”
她点点头,叮嘱道:“只你一人知道即可,将来自会告诉你缘由。”
见她神情如此严肃,不敢怠慢,赶紧答应。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她疲惫得挥挥手,不给我任何提问的机会。知她不愿多说,多问无益,我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走在路上,那曲词深深地印刻在心中,“相约今生共等……却叹痴心空梦……”
不禁自叹,若等到最后只是一场空,我又是否应该来此走这一遭?
“小…小姐…”思露胆却地轻声叫着,拽紧我的衣袖不放。
“怎么了?”我不由地停下脚步,问道。
她指了指前方,断断续续地说:“您看……含颦斋……门口……”
放眼望去,却见夜色中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的院门口。他并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来回走动,看那样子,应该是在等什么人,难道是在等我?
定了定神,低声对思露交代:“我过去看看,你就留在此处守着。若是有何变故,立刻大声示警,知道吗?”
“小姐,还是奴婢去吧。”她见我并无慌张,也镇静了许多。
我坚持道:“他要找的人是我,你去了也无用。”
“那您小心点。”
朝她点点头,接过灯笼,慢慢向含颦斋走去。
不多久,他应是察觉到了脚步声,转身,见是我,躬身道:“惜主子,您回来了。”
“惜主子?”顿生狐疑,不记得慕家有这样一个人,他看上去二十多岁,面无表情,一袭黑衣,佩剑。
“这是主子吩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上。
越来越可疑,谁会私下给我信件?会不会是什么人布了局?
犹豫片刻,谨慎地问他:“你是谁?你主子又是谁?”
他仍是低头回道:“属下隐风,主子说您看了这信便知他是谁。”
见他的态度很坚决,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只能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读了起来:
“惜儿
你的伤,让我念了许久,痛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
别再四处寻了,如今你我还不能相见。
等一切各归各位,我自会来接你。
御字”
御?他知道我的伤,难道他就是桃花林中人?知道我在到处找他?
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将信收好,藏入怀中。
“惜主子,可还有吩咐?”隐风在一旁问道。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对我毕恭毕敬,疑惑不解,问他:“你与我素昧平生,为何唤我为主子?”
一听此言,他显得很犹豫,不知是否该告诉我。最终,他叹道:“只因您是主子心尖上的人,为了您,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的说话声很轻,对我而言,却是一阵惊雷,我竟痴痴地立在当场。
“小姐,没事吧?”有人轻轻地摇醒我,不知何时,隐风已走,思露快步来到我的面前。
急忙掩饰情绪,说道:“没什么,快进屋吧。”
“小姐,那个人是谁?”她边走边问。
“一个朋友。”
“朋友?您极少出府,哪来的朋友啊?”
“是在宫里认识的。”
“那他今日为何到此?”
“思露!”进了屋子,忍不住打断了她的问话,正色道:“知你是关心我,可这毕竟是我的私事,你该知道我不喜欢多事之人。”
她见我有些温怒,发觉自己的确是问得太多,乖巧地说道:“是奴婢多嘴了,奴婢告退。”
“恩,去吧。”点燃烛灯,在桌边坐下。
就在她将要跨出房门的时候,又转回头,对我说:“小姐,自从奴婢跟了您,您便待我极好,我也早就认定了要服侍您一辈子。您放心,今夜之事奴婢绝不会告诉他人。”
心头一动,她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有些后悔刚才对她那么绝情,抱歉地笑笑,对她说:“谢谢你,思露。”
她见我不再生气,宛然一笑,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终于就留我一人了,取出信笺,看了又看。
一定没错,就是他。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边,可我不认识名字里带“御”字的人,身边也从未有人唤我为惜儿。而且,为何还不能相见?各归各位又是何意思?我始终无法参透。
不管怎样,这封信至少让我知道了他的存在。
“只因您是主子心尖上的人,为了您,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世间会有待我如此的人吗?若真如此,也不枉我辛苦找寻。
“等一切各归各位,我自会来接你。”
有了这句承诺,我就能安心的等你。不再去想,不再去猜,不再去寻,只等你来接我。
古人果然没说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