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15、玉簪

　　仁和十六年五月

　　进屋后，娘亲仍是坐着，应该是在等我，赶紧上前理了理垫子，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别忙了，墨儿，娘亲有话要跟你说。”她将我拉坐在床边，说：“你可是要问我为何又让你进宫？”

　　她并不等我的回答，犹自说了下去：“刚才殿下几次提到祥嫔娘娘要见你，那定是有她的原因。三姐从小就有主意，一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三姐？”怎么会是她，我一直以为祥嫔娘娘应该是那个欺负娘亲的姐姐才是。

　　娘亲点点头，接着说：“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时候她之所以不帮我，是想我能懂得坚强和反抗。可惜，我太懦弱，还是做不到。”

　　心里有些明了，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份苦心，若不了解她的为人定是都误会了。

　　“墨儿，这次进宫千万要跟着祥嫔娘娘，别又惹了皇后。”娘亲的语气中尽是担忧。

　　“您放心，我会尽量避开她的。”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将散发都拢至了耳后，叹了口气，躺了下来。

　　知她是累了，起身替她掖好被子，又将纱帘放下。站在那看了她良久，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她喃喃自语着：

　　“温远，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希望上一代的恩怨不要波及她，不然让我怎么放心来找你啊……”

　　上一代的恩怨？难道皇后娘娘和娘亲之间真的有什么过节？会不会就是发生在她借住车府的那段日子？

　　纵有再多的疑问，现在也不是时候惊醒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叮嘱玉卿好好照看便离开了萍水馆。

　　次日下午，我正坐在含颦斋的荷塘边看书。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阵阵清香，沁人心脾。一阵风吹过，荷叶随风摇曳，水面掀起一片涟漪。喜欢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小姐，车少爷来了。”思露在不远处唤着。

　　放下书，刚起身，就看见亦琪带着一个太监打扮的年轻人和一些随从进了门，随从们的手里都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一见到我，那年轻人便跪拜道：“奴才李福见过四小姐。”

　　我赶紧请他起身，问道：“请问你是？”

　　他恭敬地回答：“奴才一直在二皇子殿下身边伺候着。今日，主子命奴才将这些补品交于慕二夫人。”

　　亦瑶在旁边补充道：“我刚和李福一起从宫里回来，见伯父伯母都不在家，又怕打扰了心姨休养，所以就带他们来见你了。”

　　“有劳公公了。”原来是这样，我赶紧谢过了他和李福。

　　随后，示意思露领着他们将补品放入了房内。很快，一切都办妥，李福又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说：“这些都是宫中治伤良药，是主子特意嘱咐奴才要亲手交给四小姐，”

　　看来，他始终是记得我的伤痕，伸手接过，又谢了李福，赏了一些银子给他和随从们。

　　见事已办完，亦琪也告辞送他们出府。看着他们走远后，我又坐回了荷塘边。

　　“我定会想办法褪去这伤痕。”

　　二皇子，我又岂会不知，你真正想褪去的其实是我心里的伤痕。

　　只是在没找到他之前，怕是不会好的了。

　　端午节一早，风和日丽，我的心里却布满了阴霾。皇后娘娘的敌视，祥嫔娘娘的召见，还有那些治伤药，重重地压着我，有些喘不过气。掀开车帘，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感觉好了些许。

　　顺势往前看去，亦琪身着武装，骑在马上走在最前，气宇轩昂。后面是伯母、清音和静言坐着的马车，姑姑、安行、亦瑶则与我同车，而伯父和淳于然一早便已入宫伺候。

　　“墨墨，看什么呢？”安行见我一直看着外面，好奇地也要探出头。

　　我笑了笑，收回了身，问她：“琪哥哥今天怎么穿了武装？”

　　“你不知道吗？今天要在宫里的锦海赛龙舟啊。”

　　“难道他也参加？”又追问了一句。

　　“恩，不止他，还有太子、二皇子。他们最近一直都在演练，皇上说了，得了头名重重有赏，就淳于哥哥没参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那奖赏……”

　　“头名肯定是二皇子！”亦瑶突然插了一句。

　　听她这么一说，安行立刻反驳：“不对，肯定是律哥哥！”

　　“二皇子！”

　　“律哥哥！”

　　“……”

　　这两个人只要遇到一起，就会争论不休，我根本劝不了。往姑姑那边望去，她仍是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好像并不打算劝阻她们。正想唤亦琪来帮忙，马车却停了下来，有随从大声道：“宫门已到，请各位主子下车。”

　　一听此言，车上的两人总算停止了争吵，却又开始抢着下车。

　　看着她们争先恐后地样子，姑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墨儿，我们也下吧。”

　　“是，姑姑。”扶着她，慢慢地下了车。

　　“怎么这手上的伤还没好？”正巧让姑姑瞧见了那伤痕。

　　赶紧缩回了手，掩饰道：“没事，姑姑，已经淡了许多了。”

　　“舅母，娘亲。”

　　是候在宫门的淳于然，他的眉头紧锁，好似在担忧什么。他奉旨要引我们去皇后的泰宁宫，正准备起身，却见二皇子走来，众人赶紧请安问好。

　　他扶起伯母，问道：“慕夫人，母妃命我接惜墨到祈月宫一聚，不知可否？”

　　“当然，当然。”伯母立刻转身，对我说：“墨儿，你跟殿下一起去吧。”

　　“是。”

　　于是，告别了众人，随着他往祈月宫走。宫里的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他故意放慢脚步好让我能跟上，他的体贴就是这样无处不在。

　　“药用过了吗？”

　　“多谢殿下关心，用过一些了。”

　　“墨儿……”他不再往前走，看着我说：“上次在如梦园就想跟你说的，今后，唤我之熙，可好？”

　　“之熙？”

　　“对，我只愿在你的心里不是什么皇子殿下，抛开所有身份，只是之熙。”

　　熙意喻光明，果然人如其名，总是带给人温暖，只是若真这样唤他，必引来非议。

　　我坚决的摇头，拒绝道：“不管怎样，殿下始终是皇子，臣女不敢僭越。”

　　“墨儿……”他仍要再劝。

　　“请殿下不要为难臣女。”

　　思忖良久，他上前轻轻抱住了我，在耳边柔声说道：“墨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好温暖的拥抱，好温暖的声音，好温暖的话语，竟……有种莫名感动……

　　可是很快，我就清醒过来，赶紧推开他，不敢抬头再看。

　　“走吧，墨儿，母妃还在等我们。”

　　“是，殿下。”

　　之后，一路上忐忑不安，就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还好，没多久，就到了祈月宫。

　　二皇子陪着我在厅里等了一会儿，就有一位雍容优雅的贵妇走了进来，她的眉宇间和娘亲有些相似，应该就是祥嫔娘娘了。

　　她进屋后，坐定，我连忙随着二皇子向她请安问好。

　　“母妃，墨儿就交给您了，皇儿还要赶着再去演练一番。”

　　“放心去吧，别太累了。”语气中竟有些许宠爱的感觉，再怎么狠心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有情的。

　　“墨儿，你就留在这陪母妃用午膳吧。”临走前，他还不忘我交代了一句。

　　点点头，送他出了门，许久，那水蓝色的锦袍才渐渐消失在远处。

　　“坐吧。”身后传来祥嫔娘娘的命令，赶紧转身，坐在了她的下首。

　　她遣退了所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目不转睛，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第一次见她时我才两岁，又隔得太远，如今细看，的确是个美人，也难怪圣宠有加。娘亲的美是柔，惹人怜爱，而她的美是冷，引人探究。这感觉，怎么竟有些像那年中秋节静立在月光里的念远姑姑？

　　“从一出生熙儿就注定了是二皇子，位序排在太子之后。”
　　她坚持要见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起这些？

　　“熙儿从小就聪明懂事，待人温和有礼，皇上对他的喜爱更甚太子。”
　　手心开始冒汗，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安行提到的投毒事件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不散。

　　“他却一直谨守礼法，奉太子为上，万事以太子为先。”
　　果然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怪皇上会特别喜爱他。

　　“可是，这次的龙舟大赛，熙儿却苦练一个多月，只是为了要争那头名。你可知缘由？”
　　绕了那么大一圈，她终是说到了重点。
　　他要争头名？以他的性格，怎么会在做那些争名夺利的事情？

　　“回娘娘，臣女不知。”

　　“果真不知？”她加重了语气，又追问了一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难道他竟被祥嫔娘娘说服，也坠入了那皇权的深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决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发觉我也知道她的那个秘密。

　　“果真不知。”冷静地回了她的问话。

　　她仍是紧紧地盯着我看，良久，居然有了淡淡的笑容。

　　“是个倔强的孩子。”她从发间取下了一根碧玉簪子，要交于我。

　　见是她平日所戴，必是贵重之物，我不敢接过，跪道：“谢娘娘抬爱，臣女万万不敢收。”

　　她并不理睬我的推辞，上前坚持把簪子放入我手中，叮嘱道：“好好收着，千万别丢了。”

　　见她如此，我也不好再推脱，仔细将其藏入怀中。之后，她与我闲聊了一会儿，问了娘亲的病情，嘱咐我要好好照顾。

　　午膳时，祥嫔娘娘派侍女请来了大公主一起用膳。雪真公主是个柔弱的女孩，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可人，娘娘的言谈中时常透露出对她的担忧。天下父母心，就算是贵为公主，仍是牵动着娘亲的心。

　　祥嫔娘娘所说的所做的一切让我困惑不解，一个对自己孩子那么疼爱的人，怎么会忍心去伤害别人的孩子？是今日她伪装得太好，还是那投毒之事另有蹊跷？还有那碧玉簪子，她为何坚持要送我？会不会内藏了什么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