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14、秋千

　　仁和十六年五月

　　本来以为几天就会好的，可一个多月过去了，手心的伤痕依然没有褪去。每当触及这淡红色的伤痕，就会想起那天刻骨铭心的错过，疼痛在手心蔓延开，心也随着一起痛。它就是我心底一个深刻的烙印，让我再也不敢去看自己的心。怕一看见它，就看见了自己的伤痛，心疼得无以加复。

　　“墨墨，快来挑一个你喜欢的。”安行在不远处唤着我。

　　轻叹一声，向她走去。淅淅沥沥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开始放晴，亦琪便带了亦瑶、安行和我一起到如梦园放风筝。亦琪性格豪爽，开朗外向，与安行最是合得来。和他在一起，安行经常会被逗得捧腹大笑，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相较之下，亦瑶就有些刁蛮任性，可能是从小家里太宠，把她惯坏了。

　　亦瑶的手里拿着几个五颜六色的风筝，挑了一个递给了安行，笑道：“这些可是我昨天特地上街买的，你不是喜欢海棠花吗？这个，给你。”

　　“真好看。谢谢，亦琪哥。”安行笑着接过，我留意到旁边的亦瑶脸色已经有些变了，碍于亦琪的缘故，忍着不发。

　　“墨墨，你喜欢哪个？”亦琪喜欢跟着安行这么叫我，也就随他去了。看了看剩下的几个，雄鹰、凤凰、蝴蝶，刚想伸手去拿蝴蝶，却被亦瑶抢了过去。她气得瞪着我，大声说：“我哥买的，凭什么让你先选？这个我要了！”

　　安行见势就要上前争辩，被我拉住，没有必要与小孩斗气。雄鹰自然是亦琪的，无奈之下我只好选了凤凰。

　　在孤儿院时，夕文曾经教过我们放风筝。当时我和小颜拉着那只海燕风筝满公园的跑，许久，它才飞了起来。我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还被夕文拍了下来，让朋友们笑话了许久。可如今，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凭着记忆，很快，凤凰飞上了天。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看了看身边，安行的海棠花也在亦琪的帮助下飞到了天上，乐得她在那直拍手。只有亦瑶的蝴蝶还在原地，她在那急得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墨墨的凤凰最好看！”安行看着天空，一脸的羡慕。

　　“你不喜欢海棠花？”亦琪显得有些不高兴，转身问安行。

　　她依旧抬着头，想了想，指着凤凰说：“喜欢，可是它长得好像灵佩上的那只。”

　　“行姐姐，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这凤凰我本就身受不起，伸手想将线递给她。

　　见我这么说，安行正在犹豫着是否要接，却有人从我手中夺过了线，一看，还是那亦瑶。

　　“你干嘛老是欺负墨墨，抢她的东西！”见我隐忍不发，安行看不下去了，大声喝问她。

　　亦瑶冷笑一声，说：“我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然后转身，兀自放着那风筝。

　　“不玩了！还给你！”安行气得把海棠花的线扔给了亦琪，拉着我就跑开了。回头看了看，亦琪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收回手里风筝追安行，还是去劝亦瑶送还那凤凰。

　　跑了没多久，安行便停了下来，喘着气，问我：“墨墨，你就这样任她欺负？你应该夺回来啊！”

　　想起这句话我好像也对娘亲说过，笑了笑，回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喜欢它们吧。”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在身边的秋千上坐下。想了许久，满脸疑惑地看着我，问道：“墨墨，要是让你在海棠花和凤凰里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这个问题有些难到我，轻轻地坐在她身边。抬头看了看天，凤凰的线不知为何断了，它在空中越飞越高，而雄鹰和海棠花却彼此缠绕在一起。我指了指它们，对安行说：“我会选愿意把线交给我的那个。”

　　“啊？听不明白。”安行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痛惜地说道：“凤凰飞走了……”

　　“你那么喜欢它，总有一天它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只好说假话安慰她，心里却明白，已经飞走的风筝怎么可能再回来？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说道：“行姐姐，我们荡秋千吧。”

　　“恩，好。”她总算又恢复了高兴的模样，我们开始轻轻荡了起来。

　　天空中的云一会近，一会远。渐渐的，越荡越高，风声在耳边回想着，不知哪里飘来了花香。一切都是那么的舒服，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畅快。

　　突然，冷不丁有人“哇……”的一声，吓得我从秋千上摔了下来。

　　“啊……”是安行，转头看去，她也摔了下来，扒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个身影是眼前闪过，定睛一看，原来罪魁祸首是亦瑶。她见我们都摔了下来，怕出事吓得逃走了。

　　不去管她，刚想起身去看看安行的伤势，只见她的身边已围了许多人。伯母心疼地抱起了她，清音正在轻轻拍拭着她身上的尘土，亦琪也连忙扔下了手中已经收回的风筝，在一旁劝慰着。就连太子也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她。

　　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正想起身，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扶起，吃惊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他。站定后，赶紧挣脱了那手，躬身道：“谢二皇子殿下。”

　　他的手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又收回了自己身边。他朝我笑了笑，问道：“你没事吧？”

　　那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我竟有些不习惯，皱了皱眉，说：“没什么大碍。”又看向了安行那里，众人仍是守在她的周围，没人注意到摔下来的其实不止她一人。

　　“要是没事的话，就陪我四处走走吧。”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一阵春风吹过。

　　反正留在此处也是无人关心，还不如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是，殿下。”我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和他一起往别处走去。

　　五月的如梦园绿色占了多数，虽然到处郁郁葱葱，生机昂然，却没有了春天百花争艳万紫千红的景象。既然是游园，不知他为何挑了这个时节来。

　　“上次的伤可好了？”突然，他问了这么一句。

　　下意识地摸了摸手心的伤痕，答道：“谢殿下关心，都好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停了下来，认真的看着我，问道：“那心里的伤呢？”

　　我被他的这句问话征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诧异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那日见你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肯定是哭过。想来，像你这样倔强的女孩，一定不会为那皮肉伤而哭，那就肯定有什么伤心的事了。”

　　我痛苦地低下头，暗自责怪他既然知道又何必提起，只是徒添烦恼罢了。

　　见我低头不语，他也不再追问，又继续往前走，我赶紧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很快，便到了灵花厅。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厅门紧锁，还有家丁把手？”二皇子有些奇怪会见到这样一个厅堂。

　　我连忙答道：“是慕家女子祈福择灵的厅堂。”

　　“择灵？”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是不是和灵女有关？”

　　“是的，殿下。”三岁时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安行就是在这里被选为灵女。”

　　“恩，还好不是你。”他好像很满意的样子，温柔的看着我。

　　“啊？”怎么和当初娘亲说的一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想要赔罪。

　　他摆了摆手，说道：“如果你是灵女，会愿意做太子妃吗？”

　　好厉害的人，他是那么懂我的心，看透我所有的想法。是的，我不愿意，不愿意做太子妃，不愿意终身呆在那宫墙里。所以我一直排斥着那心里的人是太子的想法，这一切不止是为了安行，为了娘亲，更为了我自己。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对我温柔地一笑，静静地继续陪我走着。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身边能一直有这么个朋友陪着，知我懂我，该是件很幸福的事。可他毕竟是皇子，而且又男女有别，怎么可以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念及此，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他听见了我的笑声，显得有些出乎意料。

　　“没什么，殿下。”我连忙解释着，抬头却又看见了那令人伤心的桃花林。

　　多么熟悉地一切，虽然林子里的桃花都谢了，可眼前却不断地浮现出那日在这林子里来回奔跑找那人的情景。这些日子来，我刻意地避开这里，就是尽量不想让自己触景伤情。手心传来一阵阵疼痛，那总也消不去的伤痕又在提醒着我什么。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想用力止住那疼痛。

　　突然，二皇子握住我的手，轻轻拨开手指，抚着那伤痕。我吓得赶紧要抽回，他却握得更紧。挣扎了一会儿，手仍是被牢牢地定在他的掌心。我狠狠地瞪着他，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久，他才将视线离开了那伤痕，心疼地看着我，说：“一定很痛吧？”

　　这一句问话打破了我心里所有的堤防，泪水又要决堤而出。是的，很痛，心很痛，痛得我好想逃开这里的一切，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到。

　　可这所有的心痛又有谁知道？我仍是忍住了泪水，摇摇头，回道：“不痛，殿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放开了手，说：“我定会想办法褪去这伤痕。”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又接着说道：“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舒了一大口气，不忍再看一眼伤心处，转身就走。

　　“怎么这两次来都没见到四姨？”走在前面的二皇子回头问了一句。

　　想到娘亲，心中又添了几分伤感，低声回道：“娘亲的身体不好，一直留在房中休养。”

　　“那我们快去看看她。”

　　“是，殿下。”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萍水馆。娘亲见到二皇子很是激动，费力的坐起身，问道：“殿下，祥嫔娘娘可好？”

　　“母妃很好。到是姨母，怎么身体那么虚弱？”他的眼里满是担忧。

　　娘亲笑了笑，安慰他：“没事的，郎中说再喝几副药就会好的。”

　　他仍是不放心，说道：“改日我派人送些补品过来，您可一定要好好调理。过几日，宫里要在端午节赛龙舟，母妃还想借机到时与您和惜墨聚聚。”

　　“谢谢娘娘的好意，这次怕是赶不上了。”娘亲委婉地拒绝了。

　　二皇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又说：“那惜墨可一定要去，母妃一直想见见她。”

　　“殿下，我也不能去，我要留在家中照顾娘亲。”想起和娘亲的约定，赶紧也回绝了他。

　　娘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墨儿，你去吧。”

　　“这……”很奇怪她居然同意我进宫。

　　她并不理会我，却笑着对二皇子说：“到时候还要劳烦殿下照顾墨儿，免得她又闯祸。”

　　“是，姨母。”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着我说：“既然姨母身体不适，那我也就不便久留。也是时候回宫了，说不定皇兄正在派人到处找我。”

　　“好。”娘亲拍了拍我的手：“墨儿，替娘亲送送殿下。”

　　“是。”只好应了一声。

　　果然，刚走出萍水馆，就有随从急急地跑来，说太子要回宫了。和我道了再见，他便走了。可没走出几步，好像忘了什么似的，又走回我跟前，叮嘱道：“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见我点了头，他才肯放心的走了。

　　夕阳下，他的背影不同于太子的冰冷，淳于然的忧愁，到处撒满了太阳的光芒，让人看了都觉得温暖。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要被他的母妃推入争夺皇位的旋涡，不知到时候的他还会不会给我这温暖的感觉。

　　不忍再看，转身进了萍水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