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13、伤痕

　　仁和十六年四月

　　品味斋位于临风堂和百花园之间，是慕家用膳的地方。虽然休息了一会儿，我已经可以自己行走，清音仍是不放心，扶着我慢慢地走着。可绕了许久，侍女却领着我们到了临风堂。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贵客？

　　刚一进门，伯母便看见了我的伤势，着急地上前拉住我的手，问道：“墨儿，你的腿怎么伤了？”

　　“咝……”她正好碰到了我手心的伤口，忍不住轻声呻吟。

　　“啊？手也伤了？”伯母更为焦急，转身责怪着清音：“音儿，你是如何照顾妹妹的？”

　　“娘亲，是我的不是，让墨儿受伤了……”她只好低头认错。

　　不忍见她因我无辜受累，连忙解释道：“伯母，不是姐姐们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还好，都只是小伤，过两天就会好的。”

　　“娘亲，真的不怪音姐姐，是墨墨……”

　　安行正要往下说，我赶紧打断了她：“真的是墨儿自己摔的，伯母，您就别责怪她了……”这时，静言将安行拉到身边，免得她说漏了嘴。我感激的对她笑了笑，她只是点了点头，再无其他表情。

　　“夫人，既然墨儿没什么大碍，就不要太过担心。还不快让她们见过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

　　心头一晃，太子，他怎么来了慕家？

　　伯母按照伯父的命令，领着我们四人依次拜见这两位贵客。最后，轮到了我，伯母微笑着说道：“这是四丫头，名惜墨。”

　　闻言，我走上前，躬身道：“臣女参见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平身。”仍是那个冷冷的声音，让我不敢抬头。为什么你和夕文长得如此之像，却没有他的那份温情？

　　慢慢起身，正欲退到一边，却有人款款地走到面前，问道：“你就是四姨的女儿？”

　　“四姨？”心中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向此人。

　　难道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就是他？虽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大男孩，却浑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他微笑地看看我，眼神中满是柔情。他是谁？

　　见我不回答，他又走近了些，笑道：“你的娘亲是母妃的四妹。”

　　母妃？突然一个记忆闪过，祥嫔娘娘本姓舒，育有二皇子和长公主。原来娘亲真的是她的妹妹，原来他就是她的儿子。这么一个狠毒之人，却有如此温柔的儿子。唉，造化弄人，不禁叹出了声。

　　“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了我，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人。这一男一女长相相似，均是浓眉大眼，只是女孩略秀气些。而刚才大笑的正是那个男孩，只见他大步走到二皇子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想不到你也有让人叹气的时候。”

　　二皇子颇感无奈的笑了笑，正欲开口，伯父却训起了那男孩：“亦琪，放肆！怎可和殿下你我相称？不懂规矩，还不快赔罪！”

　　一听此言，男孩只好收敛了些，回道：“是，姑父。”转身便要向二皇子跪拜，却被他拉住：
　　“不碍事的，你我兄弟相称，讲究这些做什么。”

　　这时，伯母赶紧打了圆场：“晚膳已备好，请太子殿下和二皇子殿下移驾品味斋。”众人都看向了那两位贵客。

　　“不必了。”太子面无表情的推辞道：“慕大人，今日亦琪、亦瑶交付于你，以后就有劳二位照顾。”

　　伯父连忙说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车将军长年驻守边疆，为国效力。微臣自当尽心尽力照顾好他的儿女，以解他的后顾之忧。”

　　“那就好。二弟，我们该回宫了。”太子不给人任何回旋的余地地下了命令。

　　听到这话，二皇子有些犹豫，对伯父歉声道：“慕大人，今日我特地求了皇兄一起过来，本想见识一下府中闻名遐尔的如梦园。可如今天色已晚，若再担搁便要误了回宫的时辰。不知，能否改日再来叨扰？”

　　“当然可以，在下随时恭候二皇子大驾。”伯父赶紧回道。

　　二皇子又转身看了看我受伤的手，柔声道：“惜墨，下次再来你的伤也该好了。到时，可愿陪我一起游赏如梦园？”

　　吃惊地看向他，那笑意更浓了，我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是，殿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太子说道：“皇兄，可以走了。”

　　于是，众人一路送他们到正门。因为刚受伤的缘故，伯母便要侍女陪着我先去品味斋等着。

　　进了品味斋，找了个座椅坐下，眼前一幕幕地回放下午发生的一切。太子，二皇子，还有那个亦琪，到底谁才是林中之人？

　　恍惚间，又看见那忧愁的眼神。为何总是想起他？难道那份忧愁已经深深地种在我心底？不可能！赶紧闭起眼睛，想把它从我脑中赶走。

　　“看来，你仍是不愿见到我。”

　　这声音……猛地睁开眼睛。淳于然正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原来刚才那不是幻觉，真的是他。

　　我们就这样怔怔地对望着，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手心传来一阵疼痛，却也痛醒了我。连忙避开那眼神，看向了别处。

　　不久，众人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厅内，依次坐定，侍女们端上了晚膳。席间，我才知道亦琪和亦瑶是伯母的大哥，镖骑将军车文凯的一双儿女。因前不久他们娘亲去世，将军又在边关，无人照顾，便在宫中小住了一段日子。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今日太子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将这两人送到了慕府，托伯父伯母照顾。

　　晚膳后，我仍是坚持要去向娘亲请安。虽然见到了我这样，她会难过。可如果不去，又让她知晓了我的伤势，只怕会更担心。

　　果然，进门后一阵慌乱，娘亲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查看我的伤口。劝了良久，她才安心躺下，轻轻抚着我手心的伤口，难过地问道：“墨儿，如何受的伤？”

　　“和姐姐们玩捉迷藏，没留意，不小心摔的。”

　　“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娘亲不停的追问着。

　　我心里一惊，难道她知道什么，嘴上却仍坚持着：“真的，真的，娘亲。”

　　“那就好。”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伤痕让我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哦？”我好奇的看着她。

　　她勉强地坐起身，靠在了床头，喘着气。她的身体一直不见起色，看了许多的郎中都查不出病因，现在就连这样一个小动作都会让她感觉很累。

　　休息了一会，她继续往下说：“我也有三个姐姐，而且是亲生姐姐。只是她们都是正室夫人所生，而我的娘亲是侧室。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去世了，没了依靠又身份低微，所以经常会被姐姐们欺负。”

　　“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好歹也是亲姐妹啊！”替娘亲打着抱不平。

　　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说：“那一年，爹爹赏了我们一人一串珍珠手链，我欢喜得天天戴着它。可大姐二姐看不惯我有和她们一样的东西，便将它抢了去，还把我推到在地，受了伤。这场景正好被来做客的柔姐姐看到，她见我可怜便求了爹爹将我接到她府中住了一段日子。”

　　“娘亲，您应该从她们手里夺回那串手链。”越是柔弱越是会受到欺负。

　　她听到我这么说，有些吃惊：“当年三姐也曾经这样说过。她是唯一不会欺负我的姐姐，但她也只是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从来没有帮过我。还是柔姐姐疼惜我，照顾我。”

　　“您说的柔姐姐应该就是伯母吧？”试探地问了一声。

　　“对，是她。在车府中的那段日子，我过得很快乐。”娘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是因为车家的人都对您很好吗？”

　　“不止是这个缘故，我在那里遇见了你爹爹。那时他也只是个孩子，一见我身上的伤痕就嚷着要去替我报仇。还说以后要永远守护我，永远都不分开。要不是那场战争……”说到这，娘亲的眼眶已经含满了泪水，再也说不下去。

　　原来爹爹是死于一场战争！想起那年她在深夜痛哭的情景，心中不忍，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安慰道：“娘亲，虽然爹爹不在了，还有我啊。以后就让我来守护您，照顾您。”

　　好不容易哄娘亲入睡，我慢慢走回了含颦斋。月光静静地照进了屋里，熄了灯，站在窗前，轻轻抚着那手心的伤痕。下午受伤时并未感觉到的疼痛，却在此刻一遍又一遍地出现，手心灼热难当。

　　“惜墨，下次再来你的伤也该好了。到时，可愿陪我一起游赏如梦园？”

　　二皇子，你可知，手上的伤易好，心中的伤却是再也好不了的了。今日，错过了，终究就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