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12、游戏

　　仁和十六年四月

　　半年过去了，宫里一直没有传出关于祥嫔的消息。想来皇后虽心知是她所为，却也拿不出十足的证据，只好忍着。忆起去年淳于然过生日时见到的太子，话不多且神情淡漠。果真就像安行说的那样，冷冰冰的，与我当初入宫时见到的有了很大的不同。

　　这么多年，在无情的帝王家，定是已尝尽了人情冷暖。也难怪他临走时会莫名其妙地说那么一句：“忘了也好。”现在才明白，他是让我忘了当初那个会为了一个小女孩出言相劝的人。今后，他的心会比铁石还硬。

　　这样一个人会是我心的归属吗？恍惚间，我又仿佛看到了那双满含忧愁的眼睛。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难道就是这种感觉？

　　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走进了浓愁斋。今日正好无事可做，安行又还在午睡，便想来找静言对弈几盘。她的话极少，下棋时皱眉沉思，轻轻落子，让人感觉很安静舒服，不知不觉便会入了神。

　　推开院门，侍女思雪正坐在院中绣花，见我进来便要请安，连忙摇手让她止了声。轻声问她静言是否在楼上，她甜甜一笑，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原来静言又在下棋了，想着先不打扰她，我悄悄地走上楼梯。可还没到二楼，就听见了说话声。

　　“你为何不说？”问话的是静言，看样子她房里还有别人，却不知是谁。我停下了脚步，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

　　“静言，你一向了解我，又何必有此一问？”

　　这声音……原来，是那个已许久未见的人。

　　静了一会儿，她才回道：“是我多言了，淳于哥哥，该你下了。”

　　他‘恩’了一声后，就听见了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竟让我的心震了一下。

　　既然有他在此，我也不便进去。连忙转身，下楼，避过思雪探询的目光，走出了浓愁斋。

　　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才知晓，原来他们彼此之间是如此的心意相通。怪不到她总是静静地看着他，怪不到他们时常在一起对弈，怪不到他会说她了解他，原来真正知他心的是静言！

　　念及此，心中莫明一酸。

　　“也好，你就忘了我这个淳于然吧。” 他的话言犹在耳。

　　忘了？忘了！是该忘了……

　　一阵熟悉的琴声传来，不知不觉中我已走到了露华斋的门口，一定是清音又在抚琴了。如今，她已能将如梦令弹得极好，姑姑却仍是不满意。

　　“哎呀……”是清音，出什么事了？赶紧跑进院中，看到思弦正手忙脚乱地在检查清音地手指，原来，琴弦断了。

　　帮着侍女包扎好伤口，扶着她坐下，劝道：“音姐姐，何苦如此用功？”

　　她抱歉地笑了笑：“墨儿，你也知道，姑姑总说我的琴声中缺了点什么，我想着也许多练练就能明白了。”

　　“如今已然伤了自己，可曾想明白了？”有些气恼她的执迷不悟。

　　“唉，还是不明其理啊。”她颇感无奈。

　　为了不打扰我们姐妹聊天，思弦端上两杯清茶便知趣地退下了。清音望着那古筝出了神，在我眼中，就算满院的牡丹再怎么争奇斗艳，终究是比不过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儿。

　　正犹自想着，清音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墨儿，你知道这首如梦令的故事吗？”

　　如梦令？故事？那是我心底的一个谜团，只是一直无从知晓而已。难道她竟知道？连忙问道：“是否和冷远姑姑有关？”

　　她不答反问：“可还记得灵花厅内挂着的那副画？”

　　点了点头，真奇怪，她怎么提到了这个。

　　“姑姑从来不谈任何关于如梦令的事，我也只是从娘亲那里多少知道了些。”顿了一下，又说：“这首曲子其实是那画中之人所作。”

　　“是她？慕家的先祖？”吃惊地问她。

　　清音宛然一笑，点点头，继续说：“这首曲子已流传了近两百年，凡是慕家女子都会此曲。而众人之中，弹得最好的，除了当年的先祖，就属我们的冷远姑姑。当朝皇上还是太子时，和爹爹是好友。有一次微服到慕家做客，无意间听到姑姑弹奏此曲，惊为天人。所以，在继位后没多久，便下旨册封她为贵妃。”

　　原来是这样，我不犹得想到晚宴时皇上痛苦的神情：“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痴情的皇帝！可惜姑姑去得早，不能与他白头偕老……”

　　“傻妹妹！”清音打断了我的话，轻声道：“若是姑姑真的去了，又哪来的淳于哥哥？”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竟忘了他的存在！

　　清音也显得很迷茫：“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了。只是偶尔听人提起过，姑姑当年并不愿入宫为妃。”

　　“你是说……”不敢再往下猜，难道……

　　“墨墨，原来你在这儿啊！”

　　有人打断了思绪，回头一看，原来是安行蹦蹦跳跳地进了门，后面居然还跟着静言。她不是应该在房中下棋吗？怎么也来了此地？

　　“安行，慢点走，小心摔着。”清音嘱咐着，平日里都是她在照顾着我们这几个妹妹。

　　“知道啦……”安行应了一声，朝她吐了吐舌头，还是放慢了脚步。她走到我的面前，嗔怪道：“你让我好找。睡醒后去了含颦斋，思露说你找言姐姐下棋去了。可到了那，她又说根本没见着你。原来你竟躲在这，陪着音姐姐弹琴聊天啊。”

　　“怎么？今日，太子不在，你竟只好管我了吗？”脱口而出地反问她，竟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开她与太子的玩笑，一时语塞。

　　“好啦，好啦。”清音出来打了圆场：“安行，可有事？”

　　“来找你们玩啊。”一说到玩，她顿时来了精神：“反正离用晚膳还有段时间，我们去如梦园捉迷藏吧！”

　　“不好，这是小孩才玩的游戏。”我立刻反对，故意为难她。

　　“就是，你要喜欢就自己去玩吧。”清音领会了我的用意，也在一旁帮衬着。

　　她一副很失望的样子，低声唤着：“墨墨……”

　　转过脸，仍是不理她，心里却在偷笑。

　　“音姐姐……”只好又去求别人。

　　清音被闹得不行，宠溺地看着她，对我说：“墨儿，难得聚在一起，就依了她吧。你也一起去吧，言儿。”

　　这时，我才想起院中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地，她也应了声好。于是，姐妹四人结伴往如梦园走去。安行挽着清音走在前头，我陪着静言慢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听思雪说，你来过？”她轻轻问了一句。

　　“恩，听她说你正在沉思下棋。怕扰了你，就去了音姐姐那儿。”有些心虚地解释着，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

　　“原来如此。”她淡淡一笑，便不再作声。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着，一路无语。

　　很快，我们到了如梦园的一处草地。一开始，安行自信满满地主动提出她来捉，我们躲。可谁知，玩了许久，她是什么都没捉到，气得在那直跺脚，就连静言也被她的憨样逗得笑出了声。
　　不忍再欺负她，我渐渐靠近，假装被她捉住。她兴奋地摘下蒙在眼睛上的手帕，帮我戴上，便跑开了。

　　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我仿佛又置身于那孤独绝望的深渊，竟有些不知所措。

　　耳边响着安行的喊声：“墨墨，我在这，你快过来呀……”

　　正想依声寻去，身后却好像有些什么正强烈地吸引着我的心。

　　那感觉……

　　是他！一定是他！

　　飞快地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墨墨……”
　　“墨儿……”是姐姐们的呼唤声！

　　不！不能停下！不能错过他！

　　于是，加快了速度，心里不停地喊着：“别走！别走！”

　　“墨儿，石头！”

　　“啊……”惊呼一声，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手心和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她们三人也赶了上来，扶着我坐好，查看着伤势。我还想起身再追，却被人按住，脸上的手帕也被摘去。

　　眼前一亮，阳光耀眼，这花，这水，这庭台，竟和梦中一样！

　　桃花林！猛然想起梦中那个人就是在桃花林内出现！

　　我急切地在四周寻着，不远处一大片桃树出现在眼前。

　　奋力挣脱她们，毅然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又那里跑去。

　　别走，别走，一定要等我！让我知道你到底是谁！

　　可是，将整个桃花林都仔细寻了个遍，却什么人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感觉出了错？

　　不会！我的心有那么强烈地反应，绝对没错！

　　莫非是来得太晚，他已经走了？

　　颓废地跪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错过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安行急忙上前拉住我的手，问道：“墨墨，你到底怎么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痛哭了一场，直到嗓子哑了，身心俱疲了，才停了下来。

　　清音和安行一左一右地扶着我在凉亭中坐下，用手帕抹去我手心和膝盖的血迹。静言也唤来了侍女，去房里取来了药膏。

　　“忍着点，我要上药了。还好，膝盖只是擦伤，并无大碍。只是这手心被石头割破了，流了许多血，应是很疼吧。”清音柔声道。

　　她哪里知道，这点疼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的心已经疼得失去了任何感觉。

　　“墨儿，你是怎么了？还从未见你如此激动过。”忙完后，清音坐在了我的身边，一脸的担忧。

　　“是啊，墨墨，出什么事了？”安行也不停地追问着。

　　可我，不能告诉你们我是若惜，不能告诉你们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那桃花林中之人。我什么都不能说，更何况，即使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无奈地摇摇头，默不作声。

　　“音姐姐，既然墨儿不愿说，就不要勉强了，她总是有她的道理。”此时，一直没说话的静言帮了我，原来她竟是如此能懂人的心，怪不到淳于然说她了解他。

　　“可……”安行仍要再问，被清音挡了回去：“既然如此，我们就扶着墨儿回房休息吧。”

　　刚要起身，就有侍女来请我们，说家里来了客人，老爷夫人都已在招呼着，让我们赶紧过去。

　　来了客人？来了客人！难道就是那桃花林中人？

　　心下一惊，急切地想要去探个究竟。于是，不顾清音的反对，忍着疼和她们一起往饭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