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墨》安承

11、秘密

　　仁和十五年九月

　　疼…头疼…全身都疼…

　　心…更疼…

　　安行…我该拿你怎么办？若是继续沉默，就会错过他。若是说出当年的疑惑，追查下来，灵佩是假，慕家必会因欺君之罪遭来杀身之祸，连累许多无辜之人；可要是灵佩是真……灵佩是真！！六年前的情景再次出现，是啊，我并不能完全肯定有人动过锦盒，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猜测，或许安行真的就是灵女！可如果她是灵女，那我又算什么？

　　百花园中的仙子，你带我回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我认识他，找到他，却又不得不亲眼见他与别人成双成对吗？早知这样，我宁愿没来过，宁愿一切都化烟云，也好过知道真相后的痛彻心扉！

　　现在的我仿佛置身于万丈深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看不见……

　　“若惜，你找到了吗？”远处飘来仙子的声音。

　　“……”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找到了吗？

　　“心里的人要用心去找，不要被外表迷惑了……”她的声音虚无缥缈，渐渐远去。

　　“可是我的心怎么才能感觉到哪个是他呢？”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喊着，怕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很勉强地才听清这句，之后，所有的声音都消散在风中。

　　很快？很快？正疑惑着，突然，手心传来一阵暖意，那感觉……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有阳光，有百花，有流水，有庭台……这是，这是如梦园！我又回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愉快地在园中散步，在湖边戏水，在草地上休憩，这里的一草一木让我好安心……

　　安心！安心！又是刚才的那种感觉！顺着感觉寻去，有个人正在不远处的桃花林望着我。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可不知为何，我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他。急急向他靠近，就在快要看清脸时，他却转身走开了……连忙追了上去，不停喊着：
　　“别走！我找了你很久，请你别走！”

　　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静言！

　　她淡定地看着我，说：“墨儿，你终于醒了。”

　　揉了揉眼睛，看看四周，原来我还在自己的房里，不是深渊，也不是如梦园。

　　“言姐姐，你怎么在这？”不解地问她。

　　“早上正好遇到思露，说你从昨晚一直昏睡到现在，还发着烧，她怕有事赶着去请郎中。我不放心，就先过来看看。可好些了？”

　　原来如此，我抱歉地笑了笑：“已经好多了，让你担心了。”

　　“担心的又何止我呢。”她欲言又止，停了一下，又道：“怕是过会儿，都要过来了。”

　　果然，没多久，除了还在朝堂里忙公务的伯父和陪着太子的淳于然，女眷们都来了。郎中把脉后，说是着凉受了寒，开了退烧安神的药叮嘱了几句便走了。见我没什么大碍，众人也放心不少，渐渐散去。娘亲本想陪我，伯母念她身体不好，不能受累，硬是把她也拉走，只有平日里与我最好的安行坚持要留下照看着。

　　“行姐姐，我没事了，你也去吧。”低声劝着。

　　她扶着我慢慢躺下后，直摇头：“不行，等会儿看你把药喝下，我才能放心。平日里我生病你都在身边守着，今儿我也要好好陪着你。”

　　这时，正好思露端着药进来，她非要亲自喂我喝完。看着她为我担心的样子，心口又是一疼。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好假装睡觉。

　　安行啊安行，你可知我现在根本无法面对你。这一口口喝下的不是药，而是这九年来朝夕相处苦乐与共的姐妹之情！在这个家中，唯一对我没有任何隐瞒，愿意把心事都告诉我的，就只有你！而我……却要夺你心爱之人！你在这，只会让我更难受。但愿梦里那个让我安心的人不是太子，不是律哥哥，不是你三岁时就已定了的夫君！但愿不是他……但愿不是他……

　　想着想着，兴许是药力上来了，我熬不住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安行正趴在床边酣睡着。脖间的灵佩不知何时露在了衣外，仍是那淡淡的红色，却刺痛了我的眼睛。坐起身，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它，刚碰到，安行突然动了一下，连忙收了回来，她也醒了。

　　“墨墨，你醒啦！”她高兴地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松了一大口气：“烧也退了。应该是没事了。”

　　“行姐姐，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说看我吃完药就走的吗？”

　　她甜甜的一笑，说：“还不是因为你。刚想走，却听你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不放心就一直陪着，谁知竟睡着了。”

　　叫她的名字？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不是别人。

　　看着她脖间的灵佩，让我想到那婚约，忍不住问了句：“太子对你好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一下子显得很失落，坐回床边，低声道：“他对我不像以前了，好像变了一个人，总是冷冰冰的，而且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是太子，哪能总陪你玩？你不也说他身体一直不好，不能累着？”见不得她伤心的样子，我努力劝慰着。

　　“墨墨，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只能告诉你一人。”

　　难得见她那么认真，我到有些不习惯，笑问：“什么事？”

　　“上次进宫，无意间听到皇后娘娘和曹太医的谈话……”她迟疑了一下，又道：“曹太医说律哥哥又被人投毒了……”

　　我吓得连忙捂上她的嘴，示意她到门外查看一下是否有人，再将门窗关紧。还好现在已是子夜，侍女们都睡了。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子！投毒！不管哪个朝代都逃不过这皇位之争！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我稍稍稳定一下情绪。

　　“不会，我听得很清楚。皇后娘娘还说已经防了又防，却仍是让祥嫔娘娘得了机会。墨墨，我好怕，律哥哥会不会死啊？可我……不想他死……”她哭着抱紧了我。

　　轻拍她的后背，尽力安抚着：“不会的，皇后娘娘绝不会让太子有事的。既然她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毒，必定会竭尽全力护太子周全。”

　　又劝了许久，她才终于止了哭。我这才知道，太子在她心里的分量是如此之重。若是我真的夺了他，那她将如何？惜墨，不要乱想，现在还什么都不能确定，不一定就是太子，我只好一再地这样告诫自己。

　　回了回神，将事情仔细思虑一番，问道：“行姐姐，娘娘他们有没有发现你知道这事？”真正担心的就是这个，她根本不懂掩饰。

　　“没有，还没听完，就吓得逃走了。正好第二天娘亲就带我回了家，之后就再没入宫。”

　　“那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告诉过别人？”这种宫闱祸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有。只告诉了你，别人我都不相信。”

　　还好，松了口气，抹去她的泪痕，提醒道：“这事从今后对谁都不要再提了。否则，不止是你，整个慕家都会有大难。明白吗？”

　　“恩！这是我和墨墨的秘密，永远都不说！”她认真地发誓。

　　天色已晚，安行便在我房中留宿。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真替她担心，这样单纯的一个人如果将来真的入了宫，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祥嫔娘娘，晚宴时皇上动怒你只会火上浇油，为了皇位你又要毒害太子，原来你竟是这样一个狠毒之人！

　　初冬的十一月，万物枯萎，思露陪着我往姑姑的清芳斋走去。病好后，念及答应娘亲的事，我虽仍是隔天晚上到姑姑那，却比平时晚了些，也避开了淳于然请安的时辰。对于他，我始终是有些愧疚的。

　　今晚的夜色甚是清冷，月有阴晴圆缺，它不停变幻着，而我也已不再是两个月前的我了。

　　正低头沉思地走着，前面带路的思露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抬头却迎上了一双探究的眼神，是淳于然，终究还是避不了。

　　“思露，你先走，我和四小姐有些事要说。”他命令道，也不征求我的意见。

　　见我点了点头，她乖巧地走得很远，停下等我。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两个月了，你要避我到何时？”

　　聪明如他，终究是察觉到了。我该说什么呢？告诉他我的迫不得已？告诉他那是娘亲的要求？也许，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是你把我从无情中拉了出来，现在又要将我再推回去吗？难道那晚你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难道人与人之间根本就没有真情可言？从小就被逼着学会无情，没想到今日却被无情伤……”见我仍不出声，他又追问了一句：“当初，要握手的是你。如今，要放手的也是你吗？”

　　放手？放手！他竟用了这两个字，心中莫明绞痛……

　　那几日所有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耳边回想着我们的交谈声：

　　“若是无情之人，又怎会在乎别人的想法？”

　　“那我就会等她，一直等她到想起我的那天。”

　　“很高兴认识你，淳于然。”

　　“很高兴认识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竟也如此无情？就在几乎要动摇的时候，一个声音想起：

　　“墨儿，从今后不要再和淳于然接近，能不见则不见，好吗？”

　　“无论将来你中意的是谁，都不能是淳于然！”

　　是娘亲，她的泪，她的坚决……让我无可奈何，唉，轻叹一声：

　　“淳于哥哥，月似当时，人已不似当时了。”

　　听到这句，他走近了些，拉起我的手，仍是那样温暖。他了然似地看着我，只是这眼里尽是忧愁。不忍再看，挣脱了束缚，倒推了几步，低头不语。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悠悠地说：“也好，你就忘了我这个淳于然吧。但是，永远都不要忘了那晚我说过的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轻，才慢慢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单寂寞。淳于哥哥，既然我伤你如此之深，你何不学着遗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遇到淳于然，他好像是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一般。只是，那晚他眼里的忧愁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再也挥不散也摸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