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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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中终于又归于宁静。
淹没渡船人的忘川连片涟漪都不曾有过，波澜不惊。陆判被匆匆赶来的阎君带离了奈何桥，只剩下一片折下枝头的彼岸花林散地铺在台阶上，殷红如血。
孟婆垂眼望着那些彼岸花，良久才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收了伞，蹲下身子将落下了的花拾进她身边的竹篮里。
孟婆扬眸瞧了瞧我，神色复杂中挤出一抹笑同我道：“谢谢清明。”声音疲惫极了，这一声谢谢似乎用了她所有的力气。
只是孟婆并未察觉到，自己此时的笑这般勉强。
虽然在地府待的时日不短，但我从未见过这般没气力的孟婆。我记忆中的孟婆永远都是眉开眼笑的模样。
渡船人的那一跳似乎连她的笑也一并带走了。
起身的时候，我瞥了眼桥下的忘川。渡船人留下的小船仍安稳地飘在河面上，船头却站着一道极为消瘦的身影。
那身影腰板挺直好似风中劲竹一般，轻易折弯不得。身穿黑不黑灰不灰的长衫外罩一件马褂，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颇为落寞。
满头华发犹如覆雪，找不着一根青丝，在这向来昏暗的地府里格外的显眼。
远远望去，恰能见到这身影的一张脸。
年轻、俊朗，见之不俗。
只是这样的一张脸上，偏生双眸生着一双泛白的眼瞳，没有漆黑的眼珠，颇为惋惜。
——渡船人。
便是继渡船人之后，由阎君钦点，忘川上的又一位渡船人。
见到他的那一刻，虽然他的面容恢复年轻，但我仍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百花镇中遇见的那位算命老者。
在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候凭一己之力闯入地府，如入无鬼之境。
他带着满身的煞气，将身后追赶而来的额鬼差甩在身后，极快地出现在陆判的面前。
他从滚滚红尘中而来，却又那么的狼狈。
两行血泪蜿蜒而下，风干在脸上，触目惊心。
他说：“陆离，苏雁之呢？你把苏雁之还我，我要带他走。”
陆判的双眸早已红透，只是没有落泪。
但凡成了鬼，不是哭不出来，而是没有眼泪的。
算命老者向他伸出手又道：“天道与我何干？！我只要苏雁之安好。我只要苏雁之开心。我要苏雁之，你把它还给我。”
任凭指骨捏得咯吱响，陆判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下一刻，失了耐心的算命老者一记拳头裹着凌厉的拳风砸在陆判的脸上。
“咚——！！”
声音响彻地府。
算命老者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说过你会护着他？你就是这么护着他的吗？！陆离！！”
第二拳挥过来的时候，我赶忙挡了上去。那拳风着实厉害，我虽使了力气仍忍不住闷哼一声。饶是如此，我也没有挪动半分，只得尽量压住翻涌的气息。
直直地对上他。
只听他大声喝道：“不关你的事！让开！”
我依然没有动作，手上却做着防御的动作，随时戒备着他是否出招。
此时又听被我挡在身后的陆判忽然出声：“清明，你让开吧。这是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出手。”下一刻，陆判便已经出现在闪到我的面前。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陆判此刻的面色，只知他竟猛地扑向算命老者。他们瞬间摔倒在彼岸花丛中，犹如市井流氓打架似的，拳打脚踢起来。
娇嫩的彼岸花受了波及纷纷摔下枝头，无声的跌落在台阶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陆判与算命老者滚作一团，彼岸花下森白的白骨不时将他们身上刺破，青色的血液汹涌而出，燃起阵阵磷火。
磷火阵阵，迷离而悠远。分外眼熟，分明在哪儿见过。
“火……”
我喃喃自语着，握着纸伞的手蓦地绷紧，一阵恍惚中我的眼前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片段并不长，像是梦，穿插在我记忆的深处。
我好像想起些甚么？
孟婆大惊失色，张着嘴愣愣地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阻拦。
然而不等我再想些甚么，纷飞的彼岸花中，我听见算命老者口口声声地说着“把苏雁之还我”这样的话。
我忍不住想，既然这么想带走渡船人，为何又让他回地府？为甚么又看着他离开？如今渡船人早已魂飞魄散再来找他，又有甚么意义？又如何能找的到？
没来由的有些无力。
我合上眼，不愿再看眼前这样混乱的场面。
索性这样的场面也没有维持多久，我没有见过几次面的阎君就已经赶到了，将陆判与渡船人带走。
等到再见时，他已经成了新一任的渡船人，永永远远地守在忘川这条河上。
“哎——”一口浊气吐尽，思绪回拢。
“好好的怎么叹气？”孟婆的声音传来。
我迟疑地冲她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没事就好。”孟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自己双手中持着的勾花碗向上举了举，笑道:“为了感谢清明你帮婆婆拾花，婆婆特意煮了一碗香喷喷的茶水请清明喝哟。”
熟悉的勾花大碗里盛放着泛黄的茶水，茶烟袅袅，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孟婆煮的的茶味道极好，我往日里喝过不少。只是这一回，面对这一碗茶水，我不知怎的，竟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皱了皱眉，低声唤道：“孟婆。”
“嗯？怎么了？”
我怅惘地问道：“您说，究竟甚么才算情爱？”
这个问题，当日算命老者问过我。只是我真的不明白，所以当时并没有回答他。可是这一次，见到渡船人那绝决的一跳，心里忽然像是有了甚么似的。
我总忍不住想起白玉堂。
想到若是跳下去的那个人是白玉堂……
我就受不住地皱眉。
魂飞魄散的白玉堂，我想都不敢想。
仿佛多想一刻，心脏那个地方就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我变得这么奇怪，却又偏偏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就像我不明白何为情爱。
孟婆登时瞪大了眼眸，满脸的错愕。端着茶碗的手蓦地颤动着，碗内的茶水泼溅了些许，这一刻，她的眼里竟闪过慌张与动摇。
这样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孟婆似乎在害怕甚么？
仿佛知道自己失态，孟婆很快地就回过神来，掩饰地问道：“怎么？谁跟你说了甚么吗？”
孟婆似乎很紧张？
难道她知道些甚么？
这般猜想着，我抿了抿唇，摇摇头，“并没谁和清某说过甚么，一时想到而已。”
“哈哈，这样啊。”孟婆立时松了口气一般，哈哈干笑起来。“还是先喝茶吧。清明，这茶冷了味道可就不对了。”
望着再度送到面前的勾花碗，我的心里蓦地蹿过一个念头。我挑了挑眉，试探性地开口道：“多谢孟婆。只是清某如今不渴，迟些再来向孟婆您讨茶喝好了。”
孟婆顿时面色一僵，愣了一瞬之后才干巴巴地劝道：“这这这不渴也可以喝的。这茶于你的魂魄有益，还是现在便喝了吧。再说婆婆辛辛苦苦送来给你的，哪有道理往回带的，可是？”
我道：“婆婆为何一定要清某喝茶？
孟婆一滞，才道：“……自然是为你好。”
我叹了口气：“是为了我好还是不想我记得某些事情？”
“……甚么？”
我双眸直直凝视着孟婆，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开门见山地问道：“婆婆，这茶水里究竟放了甚么？为何我喝了这茶水后就会忘记所有事情？”
“啪——”
孟婆手中的茶碗滑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