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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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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别院的院墙外,眯眼望着院墙上空。漆黑的瓦片上积雪还未融尽。
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耳边回荡着算命老者的话,他说来找我只为请我帮忙做一件事。而那件事就是——立即将渡船人带回地府。
这是我第一次从算命老者的口中听到渡船人的名字。虽然他说话的时候依然云淡风轻的做派,但他在唤出渡船人名字的时候,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挣扎。
只是这丝挣扎闪现的极快,又消失的更快,我却还是捕捉到了。因为这样复杂的神色我曾经在白玉堂的脸上看到过。
在他提起展昭的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我怎会不知?
直到此刻我方有些恍然大悟。这算命老者与渡船人想来是相识的,故而我几次察觉到忘川气息的时候,都是在有算命老者在的情况下。
然而这算命老者与渡船人究竟有何纠葛,我却是管不了的。
我来此只是奉陆判之命,将渡船人带回地府罢了。
寻着算命老者话中所报的地址来到这座别院墙外,乍看之下只是一座普通的别院。只是等我穿墙进入别院的时候,浓郁的忘川气息扑鼻而来。
黄泉腐败枯朽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死气。
与我先前察觉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院中有一间小屋,屋门半掩着,忘川的气息便是从那儿传来。
这一刻,许多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
算命老者话里直言要渡船人回去地府,又知道渡船人身在何处,为何不亲自来劝说他离开,却要让我前来将他带走?
算命老者究竟打得甚么主意?
我想不通,没有上前一步,而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原处。
不多时,半掩的门被打开,一身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渡船人。
没了黑袍做遮掩,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清秀姣好,眉眼弯弯,若是没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与腐烂后流出的脓水,该是副极为讨喜的面相。
饶是见过鬼怪无数,我仍觉得心惊。
我从未想过渡船人的兜帽下露出来的脸会是这样的。
渡船人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面容被我瞧了去,更不在意自己此时如何的狼狈。他只扯了扯裂开的嘴唇,声音一如既往干涩:“清明,你终于来啦。”
我定了定神,开口道:“清明奉陆判之命,带您回地府。”
“啊陆啊……”渡船人垂了垂眸,兀自笑开了。他道:“任性这般久,的确该回去了。只是……”
“嗯?”
渡船人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回地府,清明,不知可否?”
“……请。”
踏着积雪,撑着伞随着渡船人一步步向前走去。定定地望着被大雪铺道的前方,随着越走越近,我知道渡船人想要去的地方。
——百花桥。
不知那算命老者还在不在那儿等待着。我默默地想道。忽听左前方的渡船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白从面前飞也似的飘过,好似零落的柳絮一般。
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我循声望去,就见渡船人此时站在雪中,微仰起脑袋,像个玩心大起的孩子似的探出手试图接住一片雪花。然而连个脚印都不曾能留在雪地上的鬼,如何能接的住雪花。
渡船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花从他的掌心穿过,摇曳着落在自己的脚边。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清明,走吧。”
我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直到到了百花桥前,渡船人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后来到了百花桥前,就见算命老者竟闷不吭声地站在原地。没有雨伞做挡,他的发上、肩头积了好些来不及融化的雪,整个人像是被雪堆出来的一样。
渡船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回头笑着对我说:“清明,麻烦你在这儿等会儿。”
回地府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我点头允下。
“多谢。”
渡船人道了谢后便扭头向着算命老者那儿走去。
风雪相隔,他们说话似乎也没想着要避开我,以至于我站在原处依然能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楚。
又或许只是渡船人的自言自语。
渡船人走到算命老者的面前,先一步开了口:“我来人间的这些日子里,听人说了许多关于这座桥的传闻。只是他们若是知晓这些传闻里说的不是书生与小姐而是你我,不知又作何感想?”
渡船人淡淡的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了。此次来见你,只是来同你道别的。”
“这么多年,总不好总教你迁就我,我也听一回你的话。”
“我会永远待在地府里,不会再来见你。”
“我不会再出尔反尔,这是最后一次来见你,我放弃你了。”
渡船人顿了顿,继续道:“我就要走了,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
然而算命老者依然缄默不言。
渡船人等了片刻,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语气却依然轻快无比:“罢了,不愿就算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说罢,渡船人默默地转过身向我走来。
我这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笑意,但那些笑却根本抵达不到眼底。
渡船人抿起唇,颇似隐忍。
“……苏雁之。”
猝然一声响起,淹没进风雪中。
渡船人猛地顿足,眸子蓦地瞪大,扭过头看着着身后的算命老者,弯了眉眼,笑了。
“哎!”
自始至终,算命老者只说了那三个字。却足以让渡船人笑容满面,像个得了甜食的稚子一般的满足。
脸上的伤疤也因为这豁然绽开地笑颜变得微不足道。
渡船人深深地看了他许久,而后冲他挥手作别。
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去看,算命老者睁开那双满是眼白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渡船人走远。
只是,他终究没有出声挽留,任由我和渡船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消失在原地。
渡船人也没有再回过头。
眨眼间便回到了地府,幽幽忘川水脉脉无声地流淌着,一片浑浊。
渡船人盯着那片从未泛过粼粼波光的河面,一只老旧的木船飘在水面上。渡船人看了片刻,开口道:“清明,走吧,该去请罚了。”
没有得到任令而私自出地府的鬼差是要受到责罚的,且责罚不轻。这是地府中素来的规矩。
我随着渡船人一同向着奈何桥走去。
一到那儿就发现甚少出府的陆判竟亲自站在奈何桥上,迎接渡船人的回归。
昏暗的地府中陆判目光灼灼地望着渡船人,笑得温柔如水。
不待我开口行礼,陆判的目光全数落在渡船人的身上,他柔声道:“雁之,我来接你了。”
渡船人站在奈何桥上与他四目相望,施施然开口道:“啊陆,我答应了不会再去找他了,我会永远留在地府里。”
陆判闻言欣然一喜:“雁之,你说的可是真的?!”
渡船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好,雁之,以后你便好好儿的待在地府中,只要你不再想着离开,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然而下一刻,渡船人的一席话,却教陆判脸上的欣喜定住了。
他道:“可是我做不到啊。啊陆,他明明就在那儿,我怎么可能不去见他?”
早在回到忘川那刻,渡船人脸上的那些伤痕已经不药而愈,变得光滑细腻。如今那张分外讨喜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白玉堂……”我无声地呢喃。
隐隐的不忍,这一刻的渡船人仿佛与昔日的白玉堂重叠在一起。
“雁之……”
“可是这些年总是他迁就着我,我总该听他一回。既然他希望我永远留在地府里,那我便如他所愿,永远留在地府中。”
“对不起,啊陆。”
陆判一怔,“雁之?”
我心中猛地闪过一丝不安。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拦,可是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
渡船人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出手一般,一把挡开我的手,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跳入桥下的忘川水中。
一望无际的忘川中,水花也不曾溅起一朵。
“雁之!!!”
那一日,忘川之中久久回荡着陆判撕心裂肺地嘶吼声。
只是,被他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位却从此沉眠于忘川河底,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百花镇。
细雪裹挟着北风“啪啪啪”的敲打在门窗上,年迈的男子随手捞起床头搁置的黑色旧袄套上,摸索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夜吹了风又淋了雪,男子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有些发疼,想来是受了寒气。
他合上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又慢慢地向着屋子的另一角走去。那儿有一方案台,案台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木牌。牌位上工工整整地刻着几个字——苏雁之之墓。
男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牌位,用自己的指腹擦拭着上面落下的灰尘。
恰在此时,只听“咔擦”一声,牌位忽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男子登时愣住了,眸子缓缓瞪大。
浑浊的眼泪蓦地滑落眼底,“啪嗒啪嗒”几声砸碎在牌位之上。仿佛是这牌位在哭泣一般。
“苏、雁、之你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