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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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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水声渐渐止住,白玉堂披了干净的衣裳绕出屏风外只说了一句:“无碍,一件旧物罢了。倒是你的伞?”
他睨了我一眼。
目光清清冷冷,不悲不喜,不愁不怨,整个人淡然了许多。
我道:“一把伞而已,无碍。”
只是不知道陆判那儿有没有第二把替换的伞,若是没有……将就着用也是可以的。
白玉堂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开视线,低头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衫。满头青丝垂落而下,仿若青藻铺散薄薄的一件外卦上,在这下雪的夜里单薄的紧。
想到白玉堂冻得青紫的唇,眸底一缩,掩起一抹陡然生起的忧虑。我出声提醒道:“天寒地冻,多穿些,仔细冻坏身子。”
白玉堂静静地看着我,见我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似乎听出我话里的关切不似作假,便甚么也没说转身拾起一件冬衣罩了上。
我又问道:“饿么?”
白玉堂正双手拢着垂下的发丝,随意地挽起在脑后,然后摸出那枚普通的木簪,松散地束起。期间有一绺发不听使唤地滑落而下,任性地垂在胸前。
试图将那滑下的发丝束缚在木簪上的白玉堂听我这么问,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有点。”
“想吃甚么?”
白玉堂想也不想,答:“酒。”
“……”
一刻钟后,拎着一壶温热的女儿红的白玉堂面不改色地蹲在满是积雪的屋顶上,对着壶嘴儿,一口口地灌着自己酒。
耳边是呼啸的北风夹着飞雪,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地间早已苍茫一片。
我则蹲在他的旁边,撑着那把残破的红伞,一面替他挡风遮雪,一面有些忧郁地暗想:白玉堂这一喝酒就得上屋顶的毛病是时候改一改了。
还没想完,就被飞来的大雪糊了眼。
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眼睁睁地看着白玉堂一口一口灌着酒,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白玉堂每次喝酒,只顾着自己喝得痛快,却从不分酒给我,反倒让我这么看着他喝。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将只顾饮酒的白玉堂拉了过来。他微微侧过脑袋,眸里浮着淡淡的迷茫:“嗯?”
鼻音勾出淡淡的一个字来。
不知怎的,我撑着伞的那只手蓦地抖动了一下,险些砸到白玉堂的脑袋上。
白玉堂扫了眼头顶上的纸伞,又看向我,眸子微挑,目光中含着疑惑,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我只得尴尬地笑道:“一时手滑……”
然而我真不知道手为何会突然抖了那么一下。
不管白玉堂信没信,他终究没有说甚么。他只是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脸上的笑渐渐维持不住的时候才转开脑袋,继续跟自己手中的酒壶死磕。
松了口气。
瞥了眼襟口微开、露出一小片如玉般脖颈的白玉堂,会不会冷?又想着这一壶酒,不知何时能喝完?
总之思绪没哪一刻是围绕着自己的,眼里,脑袋里想着的都是白玉堂啊。
神思不属间,飞朔的雪花擦过脸颊,冰凉有余。
我一时有些恍惚。
犹记在地府时,孟婆有时会颇有些惋惜地念叨着地府实在没甚么看头,连点儿雪都看不到。
“清明。”
“嗯?”我下意识循声望去。
后来,我时常想起,若是在转头的时候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大概仍旧会这样做。
因为就在我转头的刹那,忽觉唇间一片温热,酒香混着梅香刹那间蹿入鼻中。
眸底蓦地一缩,我愣愣地瞪大双眸,直视这双印入自己眼帘的的桃花眸。
当真艳如桃花,勾魂夺魄。
眸底流光四溢,风采过人。
腿脚四肢仿佛生了根,脑袋里糊了浆糊一般,生生看着那片温热从自己的唇边离去,酒香、花香却是久久不散。
我大概是真傻了。
“我睡了。”看也不看我的反应,留下这简单的三个字,白玉堂起身就离开了屋顶,毫不客气地将我丢在屋顶上。
我撑不住整个人坐在了屋顶上,压了多少积雪我不知,往来的风雪又糊了几回眼我不知,我就这般入了定似的傻坐着。
直到风雪将那最后一丝香味吹散之时,我才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时间竟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心里仿佛有甚么在这一刻破开土壤,生根发芽。
芽儿上铭刻着三个字——
白玉堂。
后来我拎着伞返回客房的时候,桌上的灯盏已经灭了。
浅浅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传来,白玉堂已经睡下了。
我静静站了片刻,转而走到了桌边,伸手一捞,拎起了摆放在桌上的酒壶。
一饮而尽的酒壶触手冰凉。
将酒壶轻轻地放回桌上,我扶住桌子的边缘,坐在了凳子上。
阖了阖眼。
方才那蜻蜓点水般一吻不是我的错觉,但是白玉堂为何要……吻我?
醉糊涂了……么?
我不知道。
隔日,白玉堂醒的很早,几乎在他睁开眼的刹那,我的目光就从他所在的地方缩了回来。
想了整整一夜,我依旧不明白白玉堂那么做的缘由。
所以等到白玉堂醒来,我想问一问他。可是在我没开口前,他先一步对我打招呼,他看到我的的时候神色间半点偏差都没有。
举止从容的仿佛昨夜那个轻吻并不存在。
我顿时甚么也问不出口了。
几坛子女儿红下肚都醉不倒的白玉堂,醉在了一壶女儿红身上。
呵呵。
我止不住地想笑,却又不知这笑因何而来。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是我连心跳都没有,如何会堵得慌?
我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却又偏偏得不到答案。
晌午时,我随着白玉堂去了楼下用饭。
等着饭菜的时候,白玉堂难得地喝起了茶,并且倒了一杯给我。
只是不知怎的,坐在椅子上的白玉堂有些失神。
我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不再看他。正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哎,你听说了吗?展大人居然没有死!如今已经回了开封府拉!”
我蓦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了过去。
说话的正是坐在旁边桌上的一个人。那人正挤眉弄眼地对着自己对面的友人神秘兮兮地说着。
友人似乎被雷炸了似的,惊得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人,万分不信地开口问道:“咦?!——你说的展大人是哪个展大人?”
“你说还能有哪个展大人?”那人哼了一声,满是自豪地竖起大拇指道:“自然是那个破了冲霄楼,救了天下苍生的展大人啊。不然你以为……嗬!”
一柄雪白的长剑斜刺而出,抵在那人的脖子间。
我霍然起身,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耳边传来白玉堂冷若冰霜的声音:“你说的是谁?”
那人猝不及防就被一柄长剑架在喉咙上,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上下更是抖如筛糠。
“大、大侠饶命……”
白玉堂却没这个耐心,手中利刃看似又贴近那人脖颈一分。
“说!谁回来了?”
声音嘶哑冷冽,仿若地府中爬上来的厉鬼。
那人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当即不敢隐瞒,赶忙全盘托出:“是是展昭,御猫展昭!他他他回来了!”
因为害怕,那人的声音喊得极高,尤其是展昭那两个字咬得极为清晰。
我暗道一声不好。
定睛细看就见白玉堂睁圆了双眸,仿佛抽了魂魄一般的木偶,失魂落魄地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