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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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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时候,我正倚在一面矮墙上,身旁靠着一柄没有收起的红色纸伞。
我仰起头,只见墨云在头顶翻滚着,大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周身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浅浅的绒白。
白的煞眼。
我又忍不住想到了白玉堂。
他一惯爱着白衣。
“白玉堂。”喃喃自语。
沉寂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酥麻感消散之后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随手捞了红纸伞斜上肩头,遮住突如其来的飞雪。
垂了垂眸。
渡船人为甚么出现我不知,但很显然,他还记得我。那句“睡吧,做个好梦”的话我记得。只是不知渡船人记不记得我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雁之,陆判在等你。
细细琢磨这句话,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陆判与白玉堂有些相似。他们都在等着谁回来。只是一个大概不愿回去,一个是回不去。
哎——
都不是我该劳心的。
总之醒来的那一刻,身旁的忘川气息早已随着北风散去,难以追寻。至于白玉堂,我清楚的记得失去意识的时候,雪才刚下,此时却已经积了一层,想来已经过去了一些时间。
不知道白玉堂还在不在算命老者那儿?
可是一想到先前听来的那些话,我又不得不在意,不得不再去一趟算命老者的小院。
只是这一次当我赶到的时候,屋内燃着的那盏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我驻足听了片刻,都没有再听见甚么对话的声音。想来白玉堂已经离开了这里。
可是这大雪飘飞的夜里,白玉堂又能去哪里?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步履沉重地往“客为上”的方向行去。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我记得一些。忘川的气息,与那日出现在云奕府中的男子身上沾染的气味如出一辙,就是渡船人。
我可以肯定渡船人就在这座百花镇上,可我不仅寻不到他,而且连白玉堂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哎——”我叹了口气,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先前巷子里大梦初醒时的愉悦心情都一扫而尽。
如人般孤零零地走在一条无人的街道上,两旁的灯火早已燃尽,周围一片寂静。不远处,“客为上”悄无声息地掩进飞朔的白雪里。
我猛停下脚步。目光上挑落在头顶的纸伞上。只见一道长长的裂口赫然在目,伤痕累累。
伞破至此,如何向陆判交代?
想到这茬,我更是满腹惆怅。
凌冽的北风呼啸着从身边涌过,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道轻若尘埃地声音自我的身后幽幽传来。
“……清明?”
我一怔,蓦然回首,只见身后正站着一个白玉堂。一身白衣,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白雪里。
他的发丝上攒聚着没有来的及融化的细雪,好像一夜之间白了满头的青丝。
青丝之上斜插着一只普通的木簪。
桃花眸定定地凝视着我。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似乎在我看过去的刹那,白玉堂的眸中仿佛掠过一丝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万万没有想到回在这里见到白玉堂,一时之间撑着伞,看得愣住,忘记了该如何作答。
手上却先一步将伞斜过他的头顶,遮住他被冻得青紫的唇。
白玉堂微微一怔,看着头顶的纸伞,然后又很快放松下来。
见我如此,白玉堂抿着唇等了须臾。大约知道不能从我这儿得到答案,于是他吐出口气,语气淡然的又问道:“你——出来找我的?”
依然是初见时那般冷冷清清的白玉堂,只是在他问出这句话时,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我如实地点点头。
虽然最初是打着追寻渡船人的念头出的客栈,但我先去了算命者那儿却是事实。
白玉堂目光灼灼地瞧向我,抿紧的嘴唇发出轻轻的翕动,就在我以为他有甚么话要对我说的时候,他却只是转过头去,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吧,雪下大了。”
经他这般提醒,我才恍然察觉,伞外的雪不知何时竟大如鹅毛。大团大团的雪白裹挟着严寒的北风砸在身上,我虽然不会冷,但白玉堂显然冷得够呛,一张本就白皙的脸变作惨白。更有融化的雪水从他的发丝里渗透而出,沿着他消瘦的下巴滑落滴下,狼狈非常。
白玉堂究竟在风雪里待了多久?
这个疑问深深埋于心底,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此时本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我连忙将伞往他那儿更偏了去,好歹遮去了一些风雪。
白玉堂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眉眼低垂,道了声音:“多谢。”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地回了客房。
燃起油灯,拎起从楼下带上来的热茶,翻起茶杯倒了一杯水送到白玉堂的面前,见他接过,这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白玉堂虽是习武之人,但在这数九寒天里,吹风淋雪终归是不好的。一杯热茶下肚,可以暖暖身子。
不过,最好的暖身子的法子,莫过于沐浴。好在掌柜的手脚很快,我前脚才提了送热水来的要求,后脚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白玉堂正端着茶杯,闻人敲门正想过去开门,却被我抢先一步,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拎着冒着热气的木桶的掌柜的。
我接过手,与那掌柜的道了声谢,便转身掩上房门,落了门栓,竟直将木桶拎到靠近墙角那方。
那儿立着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屏风后则是一只干燥的浴桶。
一股脑将木桶里的热水灌进浴桶,一夕之间袅袅热气直冲脑门。看着干净的热水的时候,我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转身拎着空下的木桶绕过屏风,对着站在桌边的白玉堂道:“热水已经倒好,你进去泡泡,去去寒气。”
白玉堂闻言看了我一眼。
“你?”
我指着靠在桌边的纸伞,“我撑了伞,不要紧。你快去,水凉就不好了。”
一面说着,我从屏风那儿转到桌子边,坐了下去。不管白玉堂是何反应,自顾自地拾起一只茶杯,装作为自己倒了茶水,捧在手中。
实则是聚精会神,等着白玉堂的反应。
好在白玉堂并没有说甚么推辞的话,饮了茶水放下茶杯,便向着屏风那儿走去。
一会儿后,耳边传来细微的除去衣裳的声音以及,骤然响起的水声。
我垂下眼,余光一瞥落在左手旁的那柄雪白的长剑上。
这是白玉堂的佩剑,画影。
画影通身的雪白,泛着森森的冷意,犹如他的主人。不仅如此,自我第一次从白玉堂那儿见到画影的时候,我就发现这柄剑上的煞气极重。
一般的鬼魅遇到这把剑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这样的一把剑为何在白玉堂的手上?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额头。
水声清晰入耳,我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淡淡的火光映照下,屏风上印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白玉堂。
心里掠过这三个字。
任由细碎的水声滑过耳边,寂静的夜忽然变得不那么孤寂。
我脱口而出:“白玉堂。”
屏风后的水声蓦地停止,一道轻哼悠悠传来,“嗯?”
“抱歉,弄坏你的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