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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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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带断了之后,白玉堂沉默地将断开的发带放进了自己挂在腰间的钱袋里,然后转过头头也不回地向着客栈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我下意识地要追上去,可是想到他的发带是因我而断的,脚就怎么也迈不开去。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并不拥挤的人群中。
如果知道这条发带对他这般重要,我定然不会将它弄破。
只是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撑着伞默默地望着他远去,划破的地方,有阳光渗透进来,灼伤了我微微侧开的侧脸。
焦黑伴随着刺痛将我的目光拉回。
我转过身,继续向着“客为上”而去,与他背道而驰。
这一天夜里,晴了一个白日的百花镇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冬雨里居然夹杂着细碎的雪珠子,飘飘洒洒地从我手中的纸伞中掉穿而下,落在屋顶上。
我静静地坐在屋顶上。
天边乌云翻滚着,见不到月。
远处只有稀疏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喧闹一个白日的百花镇终于消停下来。
只是这暗暗熄灭的某一盏灯中,可有一盏是属于白玉堂的。
我兀自想了小半夜,等不到白玉堂回来的身影,索性跳下屋顶,向着那夜曾经有忘川气息出没过的地方再去查看一遍。
我来人间时日不短,在这百花镇里更是三番四次察觉到忘川的气息,却没有一次真正见到要找的渡船人。
趁此机会,再去查探一番才是。
想是这般想,离了“客为上”我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跑偏。等我停下脚步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道熟悉的破旧木门。
几株干枯的杂草早已弯了压,苟延残喘的挣扎在墙头。
这里,是那个算命老者的家。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来这里。
但是我偏偏就来了这里,偏偏就看到那晃眼的一片灯火。
我想也不想地穿墙而过。
如同门外一样,算命老者的小院内依然破落,杂草丛生,死气沉沉。
正中间的那间屋子里亮起一些火光。
火光映照中,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印在门上。
矮个儿的自然就是那算命的老者,至于那高个儿……
我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忘记不好么?为何要这般执着于想起?”
沙哑苍老的声音恍若晚归的孤鸦鸣叫,正是算命老者。
他又问道:“一忘解千愁,你为何不忘?为何不继续忘下去?”
似乎在等着谁作答,又似乎只是自己的自问自答。
等了等,另一道声音响起接了话茬,却不是答他,而是另一句笃定的话。
“你说过他会回来。”
白玉堂。
心里默默念出这三个字。
隐隐的不安在这一刻仿佛被风吹散,平静下来。
只是我并没有发觉,当我撑着伞站在门外,与白玉堂遥遥几步的距离,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便得到安宁。
我更不知道,在自己的下意识里,白玉堂于我来说竟然这般重要。
沉默片刻,算命老者咳嗽两声,方才接口道:“你不晓得么?过了奈何桥的魂,饮了孟婆汤的鬼,哪个回的来?”
“可你当年分明说过,只要……”
“只要心头血,鬼画符就能将去往奈何彼岸的鬼魂招魂回来。”算命老者的声音忽高忽低地响了起来,却是格外的轻描淡写。最后他甚至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这样的鬼话你都信,是该说你天真还是傻?”算命老者的声音至此忽然一顿,陡然压低了道:“咦?——你、你该不会真的剜了心尖儿血去绘那鬼画符吧?”
我有些惊讶。
听白玉堂与这算命老者的对话,他们以前似乎是认识的。白玉堂从算命老者这里得到一个法子可以将踏上奈何桥的鬼带回阳间。
只是我作为鬼差,怎会不知道这样的法子?
而且心尖儿血,鬼画符?
虽然不知道鬼画符说的是哪类的符,但心尖儿血我自然知晓。
所谓的心尖儿血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心头血,取的是心头上的一抹血,乃是一个人身上最至阳至热之物。失了心尖儿血的人不仅会体虚耐寒,更容易招惹晦气,后患无穷。
便是那降妖除魔的道士也只敢取与心尖儿血相连的指尖血驱妖降魔,不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之际,断然不会动用心头血。
我皱起眉却又暗暗盘算着。
白玉堂聪慧过人,想来也是个惜命的。便是嫌自己命长也万万不会去碰自己的心头血。
可是自那算命老者问话之后,白玉堂又久久不答看来,答案不言而喻。
难得白玉堂真的用过这劳什子的心尖儿血,鬼画符不成?
我狠狠地皱紧眉。
白玉堂,你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
刹那间,一种莫名的怒意涌遍全身。
脑袋被撕裂一般钝钝的疼着,我甚至没有明白过来自己的怒意因何而起时,就先一步迈开了腿,向着那扇打开的门走去。
白玉堂。
白玉堂……
白玉堂!
眼前浮现的只有白玉堂瘦消过分的背影。
那般鲜活,挥之不去。
我缓缓蹲了下去。
头疼欲裂的同时,眸子更是疼得几乎睁不开。红伞无力地搭在肩头,手臂颤抖不止,险些握不成拳。
疼了不知多久,只觉自己眼前虚影重重,几欲晕厥。
此时,万籁俱寂中,雪珠子已经变作真正的雪花。羽绒般的雪花飞落而下,一缕忘川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涌来,将我团团围住。
浸泡忘川中的腐朽气息蹿入鼻息之中,熟悉里混杂着另一种清冷气息。
猝不及防地浑身脱力,向后仰去。
一双手从背后撑住了我。
浑噩之际,只闻一道若有似无的轻叹之声掠过耳边。
我虚着眸子,无力地张了张嘴,冲他无声地喊道:“雁之、陆判……”
下一瞬,一只冰冷似忘川水的手掌抚过我的双眸。渡船人的声音缓缓地飘荡在耳边。
“睡吧。做个好梦。”
我彻底的闭上了眸子,然后像他说的那样,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我自混沌中醒来,只觉自己的脸上拂过一阵温热。我尚未来得及睁眼,左边脸颊蓦地一痛,下一刻,一道约摸熟悉的声音响起。
【猫儿,晓得醒了?嗯?】
我缓缓睁开眼,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从我面前晃过,而后一张眉眼分外精致风流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我看得懵懂。
这人令我感到分外熟悉,却又一时叫不出名字来。
【甚么南侠,甚么御猫,连凫水都不会就敢学人跳河。喝了几口河水,居然连发三四日的热,啧。好意思说自己是习武之人,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了去……】那人眉峰上挑,满脸嘲笑。
我哑口无言。
看着那人喋喋不休地一开一合的嘴,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撑着床板一跃而起,用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骤然安静。
我发难的太过突然。
他有些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愣住了。
见他如此,不知怎的,我竟心满意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