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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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从白玉堂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说：“清明，我跟你说说展昭吧。”
语气很轻，却仿佛用尽他全身的力气说出了第二句话：“我怕再不找人说说，我就真的忘了他了。”
白玉堂说罢嘴角流露出一抹轻嘲，眼圈却是又红了半圈。
不忍对视。
我将手中的伞在肩头，暗暗撇过脸，转开视线，淡淡地开口道：“如此，清某只有洗耳恭听。”
一道轻笑蓦然而起。
不多时，白玉堂已施施然地开了口。
“展昭他啊……”
我静静地听着。
白玉堂不疾不徐地说着、说着。时而话语低沉，时而明媚阳光，时而轻狂入骨，时而风流洒脱。
这样的白玉堂我从未见过。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
月华将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洗净得纤尘不染，可是他素来淡漠的眉眼甚至目光中都饱含着眷恋与珍重——只因他边说边回忆着与展昭的往事。
从他的回忆里我知晓了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相遇、相识、相知勾连在一起竟这般绵长。长到白玉堂在我面前说了许久许久，久到明月在我面前变得重影恍惚。
我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彻底沉沦在月色中。
静静地听着，然后一言不发地沉思。
不过——
这种沉闷的感觉究竟是甚么意思？
这种开不了口的感觉究竟因何而来？
我真的想不明白。
这是白玉堂和他的故事，我无权干涉甚么。只是……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没有惦记我如同白玉堂惦记展昭那样的人在。
猝不及防下肩头蓦地一沉。
我茫然回神。
浅浅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吐息之间带来的温热气息令我有些恍惚。
而后恍然大悟。
白玉堂不知何时停下了诉说，转而醉倒在我的肩头。
我僵直地垂下眼，瞧见的是他闭眼熟睡的模样。女儿红的酒香里混合着另一种更醉人的酒香，若是我曾品尝过就会知晓，那种香味出自一种叫做竹叶青的烈酒。
竹叶青。
在白玉堂的回忆里，那是展昭喜欢喝的酒。可是此时的我并不知道。甚至在刚刚的沉思中，错过酒醉时白玉堂不轻易吐出出的那句话。
“清明，我好想他。”
月色撩人。
近在咫尺的呼吸与俊颜令我难以无视。
僵了须臾，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手搂着他，一手撑着伞跳过窗，将他带回客栈的房间内。
回头再看一眼窗外的月光只觉今夜的月色如此留人。
忍不住低头又看了眼怀中的白玉堂。
月光、酒醉的白玉堂。
此情此景怎会觉得恁得熟悉？仿佛曾经亲身经历过？
大约是错觉吧。
我摇了摇头。
安置好白玉堂，我就近在靠窗的椅子上歇下。撑开的红伞抵在窗口挡住大半的月华。
伞口处独独缺了一小块的地方。
目光落在那处，盯了许久，最后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困倦之意。
合上眼前，眸中闪过一片血红。
许是那伞的颜色罢。
这一夜，我照例做了一场梦。
梦中我身着一身红衣走在一座长长的白玉桥上。桥下是一望无际的河流，河水脉脉地流淌着，可是又偏偏听闻不到一丝水声。
我在桥上走了许久才见到一盏挑起的青灯，闪烁着青色的磷火。
火光中我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的脚边是一丛血色的花，花下扎根的地方却是一堆堆森森白骨。
而我看到此情此景竟不觉得害怕。
似乎看出我在盯着那些花，一个声音骤然响起：“这花儿好看吗？你也有哟~”
我被说的一愣，只听那身影竟缓缓开了口：“远道而来的小哥哟，请饮下这碗茶暖暖身子吧。”
话音刚落，一只勾花瓷碗递到我的面前。碗里正散着袅袅的白雾。一股子奇异的花草的芬芳萦绕而来，令我觉得喉头有些发干。
我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那声音又道：“原来的小哥哟，你有甚么好犹豫的呢？干下这碗热茶你就不会这般冷了哟~”
听到这话，我突然浑身瑟瑟发抖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瞬间涌遍全身，仿佛连骨头都要冻结成冰一样。
为何会这般冷？
我的脑海里充斥着这样的话。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水。
终于，我受不住这样的寒冷而颤抖地伸出手去接住碗。顿时暖意透过指缝传遍全身。
我喟叹一声，双手捧住茶碗，正待递到嘴边，一股子钻心般的疼痛让我的双手一抖，勾花的茶碗顷刻间摔落在脚边。
暗色的汁液泼洒了一地。
迷人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我一愣，却已然顾及不了被我摔碎的茶碗的主人是否会生气，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灼烧的厉害。
疼得我忍不住伸手去按紧那儿。
疼得我弯下了眼，蹲在桥上。
疼得我……好像听见甚么声音。
【回来——回来——】
【回来——】
【——】
一声又一声。
仿佛掐着喉咙的乌鸦发出的沙哑的鸣叫声，刮在心头，听得我想要回头去看。
我忍着疼痛转过头去，白玉的尽头连着一片黑暗，遥遥看不见来路。
身后，分明甚么都没有。
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其他。
片刻后，耳边又陡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滴答、滴答——
仿佛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仔细地听了听，然后恍然大悟地低下头去。
这水滴一般的声音出自我的身上。
血。
一滴一滴的血水从我泅湿的衣摆处滴落在我的脚边，晕开了一滩滩血渍。红的好似那道身影脚边的花。
原来我穿的从来就不是红衣。
这上面每一寸被染的红都是我的血。
“血……嘶……”我悠悠转醒，眼前的红色血痕尚未褪去就被手上传来的刺痛激得彻底清醒过来。
一睁眼就发现昨夜搭在窗口的伞不知何时被收起靠在我的椅子旁。
晨光乍泄。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映照而入，一缕暖阳不偏不倚地落在我搭在膝上的手上，将我灼伤。
手背上出现一抹焦黑的痕迹。
我连忙捡起伞撑开，遮住阳光。然后三两步离开窗口。
阳光对我来说就如穿肠的毒药。
只是我分明记得昨夜入睡前，我的伞是撑开放在窗口的。怎的一觉睡醒就被睡好靠在椅子边了。
除却不可能的梦魇，就只能是……
迎着我的猜疑，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白衣的白玉堂迈了进来。
真是想白玉堂白玉堂就到。
梳洗过后白玉堂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只是少了那么分酒香。
“你醒了？”白玉堂率先开口道。他的目光流连到我撑着的伞上，又开口解释道：“醒来后见那伞掉在地上，索性就给收起来了。你不介意吧？”
我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将灼伤的手藏进袖中。
“那便好。”白玉堂收回目光，径自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捧着的纸包放在桌上，这才冲我招了招手：“百花镇有名的回香包，快来尝尝。”
说着，白玉堂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挑开纸包，露出里面白白嫩嫩又胖乎乎的回香包来。
面香混合着馅儿香令人胃口大开。
我惊讶的同时脚步却不受控制般地走到了桌边落座。白玉堂捡了只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手中，之后慢条斯理地续了一杯茶水，推到我的面前。
我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杯茶，热气正浓，只是香味却似乎欠缺了些甚么。
我兀自出神。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但我不记得了。
我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迷惑，白玉堂并没有看见。
他正低头为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晃了晃，又道：“吃吧。吃完，我想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