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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十三) ...


  •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迫切想晓得自己是谁,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惴惴不安与迟疑。
      横亘在我面前的仿佛不仅仅是一团触手可及的云雾,真正让我不敢轻易动手挥散云雾的是海棠口中所言的那段千年前的记忆。
      记忆里的内容是甚么我如今尚不得知。然而,一种莫名的感觉却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一旦我扯开这薄薄的一层遮掩,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前路便是漆黑一片,泥泞不堪,我也只能摸黑往前走。

      我自不是束手束脚之辈,却仍旧犹豫了。只是没有犹豫太久,我毅然决然地伸出手。
      扯散云雾的那刻,面前豁然开朗。
      苍穹大地,干净如水洗。
      遥远的天壁上浮着朵朵形状各异的胖云。云朵之下升腾起淡淡的青烟。循着青烟而下,看见的不过是一间小小的屋舍。
      大团大团的青烟顺着烟囱袅袅飘远。
      宁静而悠远。

      我就这般站在原处,出神地盯着那间屋舍看了许久,也不见有甚么人走出来。
      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脱口一句:“倒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话音未落,便在这须臾之间,脑海中恍惚闪过一丝甚么念头,令我蓦地一怔。不过那念头闪过忒快,不等我再想起,就早已失了它的踪迹。
      一时竟不知自己是甚么心思。
      淡淡的失落袭上心头令我忍不住皱起眉。摇头压下这莫名而来的愁绪,一低头,入目的便是脚边生着的一株没有开花的海棠。
      这株海棠生的极小,远不如我小腿那般高,纸条细瘦,零星的长着一些不大的叶子,显得楚楚可怜。
      看到它的那一刻,我便认出它就是海棠的本体。
      只是此时它还小的可怜,远远没到化形的时候。如今的它只是一株货真价实的海棠。

      与此同时就在我打量着它的时候,脚步声悠悠传来。一抬头,就见一人拎着个木桶向我这边缓缓走来。
      来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衫,个高条儿顺,双腿修长。脚上蹬着一双白靴,那靴上亦是纤尘不染。
      一如白玉堂。
      脑海中蓦然蹿出这样的五个字来。
      只是待到他走近我才猛地察觉到,这人的模样我竟是看不清楚的。他在走近的每一步中,那张脸都仿佛隐在光泽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个轮廓罢了。
      然而更令我在意的却是那人用来挽着发丝的一只发簪,一只极为普通的木簪。
      那发簪的模样与海棠先前拿出的发簪竟是一模一样!
      海棠的发簪便是这人的么?
      心里这般想着,那人仿佛不知我的存在一般,泰然自若地将水桶放下,自然地半蹲下身子,伸手碰了碰面前的海棠的叶子,施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开饭啦。饿了么?嗯?”
      而后便是一声轻笑声传入耳中。
      那人笑罢取了面前水桶中浮着的那只水瓢,舀了水然后拨开海棠的枝叶,仔细地浇在埋着根茎的土壤上。一连浇了两三瓢水,那处微微干裂的土地上方才泛出湿润的颜色。
      “哎,昨日才浇得水如今就干成这样。这见鬼的天也不知何时能下雨?还热的要命,啧……”水瓢丢进桶里,那人嘀咕着。额头上已经隐隐沁出一丝汗水。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只胡乱地用衣袖抹了把,然后撸起袖子,两只手一同伸进水桶内,掬了水再慢慢洒在海棠的叶子上。
      那人又道:“可算凉快了吧。”
      声音真切,丝毫没有作假。

      我在一旁看在眼中,听在耳中,便觉这人一举一动间透着几分洒脱逍遥。正这般凝神去看时,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声来的真正儿的猝不及防。
      我猝然抬眼,然后便是良久的怔忪。
      只因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到了自己。

      那张脸竟生的与我别无二致!

      我幡然醒悟。
      终于明白过来海棠说曾见过我的意思,因为就在见到那张脸的时候,若不是一样的表情,我差点儿以为出现的那个人就是我。
      然而,他不是。
      因为我从不会用那样的眼神去看另一个人。
      那种孟婆时常从穿云镜中看到的凡间痴男怨女看着彼此时的眼神,我万万不会有的。

      我下意识地觉得面前这人不可能是我。
      只是等我从这万般纠结的思绪中回神的时候,两人已经顺着原路返回小屋内。我本是要追过去,奈何一双腿仿佛生了根般动弹不得,被生生困在了原地。
      而后的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那看不清脸的人依然拎着木桶出来为海棠浇水,然后那个与我长得极为相似的人则会过来寻他,两人再一同返回木屋。
      日子一天天过。
      这二人自始至终没有怎么分开过。
      我便留在原处看着这二人不知来来去去多少回,直到某一日,天空中黑云密布,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那个拎着木桶而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随着那人一同不见的还有那个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人。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两只燕子从远方飞来在前面那间屋舍内筑了巢,不久之后一窝叽叽喳喳的小燕子破壳而出。这个寂静已久的小屋顿时又热闹了一番。
      只是直到又一场冬雪来临,小屋的主人们仍旧没有回来。

      第不知道多少场雪下起的时候,我在原地早已不知挨过多少个年月。
      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唯一知道的大约便是身旁的那株海棠长得越发高大起来。偶尔有一两丝妖气从它的身上传来。
      它大约是要化妖了。

      长年的等待早已磨灭了我的执念,经年之后我剩下的只有昏沉度日。
      也正是在这与往日没多大区别的日子里,大雪覆盖了所有。白茫茫的一片刺得眼眸不愿睁开。便是在这半睁半眯时,一道人影蓦地立于我的面前。
      我猛然惊醒。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我却仿佛认不出来。
      当年那双看着人时仿佛能将人灼伤的眸子如今仿佛一口枯井,黯淡无光。
      满脸颓唐。
      我缓了缓才确信眼前这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究竟属于谁。

      那时刺骨的严寒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来人穿得单薄,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泛着青紫色。只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所有的心思全都给了他手上的那物。
      一枝木簪。
      一支我看了许多次的木簪。
      那人细细抚摸着手中的木簪,目光虔诚怜爱,仿佛那不仅仅是一支木簪,而是自己心爱之人。
      簌簌的风雪直往脸上砸,糊了他的眉眼。连同他的声音也变得那般的虚无缥缈。
      他对着那株海棠,声音沙哑:“他最放心不下你。此簪于今日托付于你,他日,若是你有事相求,只要归还此簪,吾必应你。”
      那人说罢,蓦地单膝着地。一只手攥着木簪,一只手生生刨开膝前那块被冰雪覆盖的冻土,然后收回鲜血淋漓的手。
      他垂下头,在那枝木簪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放进刨出的土坑里,细细掩埋。
      做完这些,那人才起身,又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那间破旧的小屋内。不多时,炙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整间小屋。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
      所有的阻止都显得苍白无力,何况我如今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再见那人时,那人最后竟会以自焚做结局。
      那滔天的火焰灼红了人眸。
      在这冰天雪地里又是那般的温暖。
      只是温暖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地动山摇就发生在这刹那之间。
      伴随而来的,女子尖锐又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耳际。
      “啊——!!!”
      须臾,一道雪白划开天幕。

      “轰隆隆——!!”
      刺耳的雷鸣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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