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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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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惊雷落下,眼前所见的一切仿佛碎裂的冰块一般转瞬间支离破碎,消失的干净。
没有狂戾的北风,没有滔天的大火,有的只是细碎压抑的呻/吟。
幻境碎了。
只是等不及细想,我定睛一看,那摔在地上的不正是不久前见到的海棠花妖。连忙皱眉低呼:“海棠?!”
海棠此时正趴伏在地,梳理整齐的发丝散乱不堪的搭在脸上,一抹血痕深深地沿着嘴角印在下颚上。干净的裙角更是被烧出一块黑迹,真是满身的狼狈。
许是疼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哀吟从她口中溢出,只是被轰鸣的雷声遮掩着,听得不甚显耳。
抬头瞥了眼头顶,只见晴朗的碧空之上那些翻滚的云层看着极为骇人,更别说云层之间不时闪现的雪白色的吓人光芒。
无一不告诉我,这雷来的不同寻常!
须臾,又是一道森冷的雪白横空劈下,那势头分明是冲着海棠而来!
此时海棠已经脱力般伏在地上,若是再教这雷击中……
后果不堪设想!
我甚至来不及再想,身子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一把拉起她的腰带,将她往旁边飘去。不待站稳脚步,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那阵劈向海棠的雷光一瞬不瞬地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来。
饶是我看在眼中也不免大骇。
这等雷若是落在海棠身上,只怕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正惊讶之余,忽闻海棠轻轻唤道:“大人……”
我连忙扶着她站稳,开口询问道:“海棠,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
海棠无力地摇了摇头。
看她面容如此憔悴,我便道:“这雷落得古怪,看似竟是寻你而来,先找个地方躲过这雷才是。”
不曾想她竟又是摇着头,在我不解地目光中她仿佛才攒了些气力般艰难地开口道:“咳咳、大人不必了……此乃海棠的天、天劫……躲、躲不了的,大人、不、不必白费心了……”
海棠话一出口,我更是吃了一惊。
天劫我自然晓得。
凡人妖物但凡修炼到一定时候,便会遭受天雷一劫。倘若运气好,渡过天劫,便可脱胎换骨,得道成仙。
只是成仙说得容易,这天雷一劫真正能撑过去的,却是凤毛麟角。
看着海棠花妖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想要撑过天劫……
我的眉头不自觉紧皱而起。
“大人无须皱眉……海棠能活到今日,本就是上天垂怜,海棠不、咳咳、咳咳、不曾怨恨甚么。如今唯有一桩心事……请大人成全。”
至于那桩心事,不用说我也知道是甚么。只是看着她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我忍不住劝道:“你先好好攒了力气应对天劫才是!其他事过后再说不迟。”
然而海棠却是说不出的执拗,她固执地又一此摇头。
涣散的目光里忽然亮起坚定的光芒。
“大人、求您救公子……”
可是在云奕没命之前,你会先没命。海棠,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去救一个凡人?
这一刻,我特别想这般问她。
“本指望着白公子救公子,可是将白公子请来府上才发现……”她自顾自地说道:“只是大人也见到先前的那些幻境。那些皆是公子执念。公子执念太深,将白公子请来,更让他在执念中抽不出身。海棠自知命不久矣,往后再护不得公子,好在见到大人。请大人救一救公子。海棠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人大恩大德……”
“……如何救?”
海棠却兀自笑了。
她道:“海棠自有办法。大人只须出手将此物交予公子服下即刻。”
她说着,蓦地一阵剧烈地咳嗽。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从她的口中散出。而后一颗圆溜溜的珠子从她的口中飘出。
珠子不大,浑身包裹着一团绿芒,漂浮在半空中。
我一眼认出,此物十成十便是她的妖丹。
“你!”惊讶已难以表明我此时的心情。天雷当头,海棠竟是将自己的妖丹逼出,让我将妖丹送给云奕?
为甚么?
你不怕死吗?
满满的疑惑哽在喉咙,只是等不及我再开口,就被一把推开。
下一瞬,惊天的落雷擦着我的衣角而下狠狠地劈下。凄惨的叫声转瞬即逝。
我急急看去的时候雷光已经散尽,先前海棠所站的地方却连灰烬都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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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场秋雨飘飘洒洒地落在云州。黑云压城,天地间一片昏暗,仿佛入夜一般。
云府书房内。
云奕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平铺的那张宣纸,久久出神。右手边的砚台里是磨好的墨,只是云奕一时突然不知道该画些甚么。
火儿见他一直没有动笔,连忙关心地问道:“公子,可有哪儿不舒服?”
云奕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怔住。
没错,他能看见了。
只是睡了一觉,那双早就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双眸却忽然可以看见东西了。
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只要云奕愿意,他都能看到。可是与之相对的,眼中看到的东西多了,心里却越发觉得空荡。
总觉得少了一些甚么。
可是又不知道少了甚么。
云奕冲火儿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在火儿不解地目光中走到书房的窗口那儿,探身往外看去。
那儿空荡荡的。
云奕记得这里先前生着一株海棠。
那株海棠还是很小的时候自己从外面捡来的。那时候云奕的父母还在,云奕在父母的同意下降海棠种在了书房的窗下。
那时的刚种下时,海棠还蔫了吧唧的,一点儿精神都没有。云奕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它,后来好不容易将它养大了,可是海棠又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开过花。今年听说好不容易开花了,可是前两天突然打起的一阵雷活生生地将海棠花给劈死了。
等到云奕再看得时候,只剩下焦黑的花枝孤苦伶仃地垂在那儿,看着可惜又可怜。云奕便做主将它连根挖起,埋在自己父母的坟前。
毕竟当年,自己的父亲是非常期待海棠花开的。
云奕收回目光,转身又回到了书桌前。
这一回他即刻捞起了毛笔,沾染了墨汁,双目微微凝神,笔尖落于宣纸之上。
只见洁白的纸上不多时便依次出现交缠的枝、叶。
瞧那模样,依稀便是一株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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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撑着伞,透过那扇窗,看着云奕走回到书桌前,开始挥毫泼墨后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云奕会画甚么,却已经不重要了。
当我几日前将海棠的妖丹放进他的身体里时,已经不重要了。
海棠用自己的性命去成全他,往后也只看他的造化了。
我旁若无人地出了云府,然后直奔云州郊外而去。
一到郊外,便看见等候在那儿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白靴,左手持一柄雪色长剑,右手拿着一把油布竹伞,静立在雨中,分外美好。
见我出现,那人的桃花眸子蓦地一亮。
而后弯了弯那如画的眉眼,笑如稚子一般。
“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