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春城无处不飞花》展无

33、（十二）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似仙非仙。
　　这一瞬，我的脑海中蓦地闪过这十二字。

　　十二字何解？
　　实乃这女子通身瞧来太干净了些。
　　打她一出现，我就见不到她身上有一丝儿的妖气，反倒是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新。然而女子的长相一眼看来就不是凡人，只因女子生得不俗。
　　肤如凝脂，洁白似雪。
　　弯弯的柳眉下的双眸中合着两抹翠绿，瞧起来更是翠绿欲滴，惹人怜爱。加之满头殷红的发丝垂在身后，远远望去竟像极了奈何桥头的一簇彼岸花，红极人眼。
　　寻常人里哪有人生得这碧眼红发？
　　此等长相岂非异类？
　　我不觉敛目凝视，眸中涌上一丝戒备，总有些在意。何况她此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跪在我的面前，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任我百般纠结，女子仍低眉噙首，姿态虔诚，恭敬又道：“海棠无意冒犯大人，只是想请大人救一救我家公子。”
　　她的话一出口，我登时更止不住惊讶。
　　身为鬼差，勾魂无数，眼睁睁望着无数人在自己面前断气丧命，却头一次有人求我去救谁？
　　莫不是拿我寻乐子？
　　这是我的第一念头。然而，听她这般说道，下一个念头心里却隐隐晃过一个人脸。回想那张惨白瘦消脱形的脸，我顺着她的话就问：“不知你家公子是何人？”
　　海棠蓦地抬起头，一双翠眸中熠熠生辉，胭脂红唇一开一合如是道：“我家公子正是云州云府的主人云奕云公子，大人理应已经见过才是。”
　　果然是他！
　　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只是此时此刻，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女子，我忍不住皱眉道：“有甚么事你先起来再说。”
　　“海棠谢过大人。”海棠应声，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我又道：“你方才说，让我救你、你家公子？”
　　海棠忙不迭地应道：“正是！”
　　这一声回答的太过干脆，我反倒不知该说些甚么。沉默须臾，我才再度开口，说了句人间的俗话：“海棠……姑娘，想必你也知道。人间有句俗话，说的便是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清明不过小小一位鬼差，你……”
　　我的目光霎时变得复杂难辨。
　　说穿了，我也不过是地府众多鬼差之一。干得是勾人魂魄渡人轮回的勾当，擅自留人魂魄，延误时机，便像溪渝那般要受到惩罚的。虽然我不曾受过惩罚，但总有些耳闻，那些惩罚何等何等的严酷。

　　海棠便是在这时候摇地头。
　　我下意识吞咽下后面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就听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海棠自知我家公子命薄福浅，泄露天机的事做的太多，命该如此。只是——海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家公子死去啊。”
　　这一刹那，海棠翠绿的眸子里恍惚闪过一丝笑意，一丝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的笑。
　　“况且——”说到这，海棠的话语倏地一顿。而后我便看到她忽然抬手摸进自己的袖口中。下一刻就见她纤细的指尖突然多了一支……木簪？

　　我又细看了两眼，发现那的确只是一支木簪。
　　一支极为寻常的木簪。
　　寻常的槐树雕刻而成，簪头甚至没有甚么多余的雕饰，仿佛一根削薄了的树枝一般，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这时，我竟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与我先前感受到的妖气如出一辙。
　　先前的妖气果然出自海棠的身上！
　　只是她方才出现的时候，我为何不曾察觉？

　　仿佛察觉出我此时内心的不解，海棠施施然开口道：“如大人所见，海棠正是妖，海棠花妖。”
　　话音未落，我突然想到云奕书房的窗外，那株生得极艳的海棠花。
　　脑中灵光一闪。
　　“你是书房外的那株海棠？”我微微低头问道。
　　海棠点点头，不加掩饰地应道：“大人英明，那株海棠花正是海棠本体。”
　　“为何先前不曾察觉到你的妖气？”
　　听闻我的问话，海棠一顿，而后垂眸望着指尖的那支木簪，指尖细细抚摸摩挲，柔声道：“只要将它佩戴在身上便能遮掩住自身的妖气。而且多亏了它，我家公子才得以活到今日。只可惜……”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虽听的云里雾里，但总算有些明了。云奕的魂魄迟迟勾不走竟是因为眼前这支小小的木簪？

　　世间竟有此等妙物？
　　妙物竟还长得这般其貌不扬？

　　我错愕地紧盯着海棠手中的那支木簪细看。只是任凭我怎么看，木簪只是木簪，也没有多出个花儿来。
　　这么寻常的木簪，真如海棠所言的那般厉害么？
　　我很是怀疑。
　　海棠此时又道：“昔年大人将此物赠与海棠时曾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海棠有事相求只须将此簪归还，大人便会应允海棠一件事。”
　　话音陡然一落，海棠蓦地抬起头来，翠眸定定地望着我，眸中坚定而认真。她道：“大人，现在海棠将木簪物归原主。还请大人信守诺言，救一救我家公子吧！”

　　这陡然抛下的一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震得我久久回不来神，只能出神地望着那支送到面前的木簪。
　　初见、寻常。
　　这支木簪，我根本就不曾见过。
　　可海棠话中的意思又分明是……

　　好半晌，我瞪大眼，千言万语只落得一句惊疑：“你是说——这支木簪是我的？”
　　“自然。”
　　海棠毫不犹豫地回答，让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可我早已死去，又何来的口干舌燥的错觉？
　　我想要再开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忽然又回来了。在她的注视下，我许久才又问道：“……何时？何时赠与你的？”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会变得这般沙哑，喉咙口仿佛哽着一团棉花似的难受。
　　见我这般没头没脑的问话，海棠先是一愣，而后方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眯着眼，似是陷入某种沉思。等了片刻，海棠眨了眨眸子，启了红唇：“犹记得……那应该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吧。我还记得那天的雪下的格外的大，寒风飒飒，吹得人站不住脚跟。那天便是在茫茫风雪之中，大人您从远方而来……”

　　海棠仍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声音越发的飘飘，而我更是僵硬在原地。
　　犹记当日，我浑浑噩噩出现在地府。
　　陆判说我心中藏有极深的执念，所以但除非我想起以前为人时的记忆，否则就无法前去轮回。所以我就留在地府中，做了一名鬼差。
　　我一直在寻找我前世的记忆，只是兜兜转转间，一直没有甚么进展。前世的记忆没甚么进展。现在，突然有一个花妖突然告诉我，她曾经见过我，而且是在一千五百年前。

　　她说，一千五百年前我曾给过她一支木簪，让她有求时将木簪归还于我，便能应允她一件事。
　　这话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我一千多年前就有这未卜先知的能力，晓得她有所求？若我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如何不会料到我如今的模样？又怎会让自己处在无法轮回转世的境地？

　　许是我眼中透露的质疑太过光明正大，海棠立刻道：“那些都存在海棠的记忆之中。大人倘若不信，海棠可以制造幻境让大人看个清楚明白。到时便知海棠不曾说谎了！”
　　不得不说，这话简直说到了我心坎儿里。
　　对于怎么也寻不到前世记忆的我来说，纵使是一千五百年前的“记忆”，我也不愿错过。况且我如今已是鬼差，纵使中途出现甚么事端，我也应对的了。
　　思及种种，我应允了。

　　横在我面前的问题似乎更多了些，只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不过是——我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