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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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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月色肆无忌惮的挥洒在天地间,银白色的月纱落在溪渝本就青白的脸色上,白的近乎透明。
他抿着唇大步地向前走着。
我则追着他的步子,不时打量着他的侧颜。棱角分明,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情绪。溪渝就像传闻中的那样仿佛是忘川河底藏着的万年玄冰所筑一般,冷进了骨子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看他面相的确很是清冷。只是经过今晚的所见所闻,我却觉得溪渝与孟婆口中所提又分明有些不同。
从老妪的话中可以知晓溪渝本该在几天之前就将她的魂魄带回地府,但不知甚么缘由,溪渝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滞留到了人间直到头七。
徇私这样的事在有些鬼差中,的确会有。但落在溪渝身上便犹如一个笑话。纵使我以前不曾见过溪渝,但也知道,整个地府里溪渝的不徇私是出了名的,鬼尽皆知。
况且若要徇私,总要牵扯到一些好处。单看老妪这一家家徒四壁的模样,能允他甚么好处?
思及此,我隐隐有些疑惑不解。
溪渝究竟为何这样做?
陆判那么急吩咐我过来,是否也是因为见他迟迟不带魂魄回去?
正寻思间,走在前头的溪渝蓦地驻足,我一时走神,险些撞上了他。
“……怎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下来不动。
溪渝背对着我,半晌方才低声迷茫道:“……她先前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我先是一愣,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先前的老妪。
溪渝终究是在意的,尽管那一架最终没有打成。因为老汉的一翻话,暴怒的老妪骤然愣在原处,满身的戾气也顷刻间消散殆尽。最后则是瘫软在地,一言不发地默默落泪。
那模样看着很是凄惨。
一无所有的绝望。
溪渝怔怔看了她许久,才将不再抵抗的她锁起。
眼中的迷茫愈盛。
溪渝自顾自呢喃:“我不明白。”
我看个清楚。
虽然我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就我刚刚所看到的画面不难猜想。想必最初的时候,老妪也是那般痛哭着哄得溪渝答应了她的请求时,所以一开始进屋看到的她还是敬着溪渝,甚至感恩戴德直把溪渝捧到天上,可是等到后来溪渝拒绝她时,她又开始翻脸不认鬼。
常言道人最是善变,鬼是人变成的,亦是善变。况且,欲望这种东西是永无止境的。得到一就想要得到二,得到二就要得到四……
所以无法满足欲望的老妪才会毫不留情地对溪渝出手。不过看溪渝这般迷惘的模样,我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溪渝纵然身为鬼差,却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的看不透,真是说不出的单纯。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的话语我向来不会说。我道:“我只知凡人有句话说的便是人心善变,何况变成了鬼,没有了血肉肢体的束缚,自然无拘无束了些。你……无须自责。”
只是也不知道我的话他能听进多少。
沉默良久,他道:“嗯……”
溪渝复又迈开步子往前,我只得拔腿跟上。直走过两条街,他才又停下,修长笔挺地身子站在月光下,宛若一枝翠竹。
他转过身,对上我的双眸,道了声“告辞。”
我点点头。既然收了魂魄他就该回地府了,而我还是要回云府,毕竟云奕的事还没有解决。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渐渐变作虚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我面前后,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他冷阴幽幽的声音:“云府古怪,小心。”
我只短暂地一阵惊讶,对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了句:“多谢提醒。”
不过该小心的应该是他。
这次的事,溪渝擅自让该归入地府的鬼魂滞留人间,乃是触了地府的刑则。溪渝回到地府后少不得要受罚。不过受甚么样的刑罚,却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的。
入夜的街头,秋风乍起,卷起满地的枯枝落叶慢悠悠地飘往远方。
我撑着伞踏着满地莹白的月华,步履从容地向云府走去。
到了云府,我隐去身形随意使了穿墙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到院内。
屋檐下殷红的灯笼正泛着朦胧的光,照亮周围的一切。
就着光芒,我抬腿便往南厢走。
月浓风高,入夜三更迟虽迟了些,但于鬼来说恰是最有精力的时刻,正适合我再去一趟五爷那儿。
做人要有始有终,决定地事就要尽力去做,做鬼更是如此。
我是有始有终的鬼。
不过我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这般热闹。只因我还未到南厢之时,便有一道漆黑的影子从我头顶掠过。
瞧那身形,分明是个人。
只是那人浑身罩着件乌黑的紧身衣,一看就不是甚么善类。
果然,那人如我预料般地落了地后蹑手蹑脚地凑到了南厢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门口后,就从袖子里摸索着掏出一截竹管。
那人旋即又拿出一把匕首,在门上罩着的娟纱上捅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后将竹管伸了进去,又对着竹管吹了一口气。
片刻后,那人估摸着屋内的情况,又拿着匕首去撬门。
看到这我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个惯偷儿。而且这偷儿手艺相当不错,饶是我耳朵好,他撬门的时候也没教我听到甚么声音。
不过他自以为做的隐秘,却偏生遇到我。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推开,朝屋内看了几眼,便利索地闪身进了房内。
看他进去,我不经摇摇头。
为何摇头,我却说不出来。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人要倒霉罢了。
我収伞进屋时,与我上次来时一样,屋内依旧点着灯火。
扫了眼角落里的烛火,我向着里屋走去。待到我走近才发现,隔着卧房的那片帘帐不知怎的竟被削去了大半,珠子撒了一地。稍不注意踩上去就得滑脚。
然而,正是如此,原本垂落到底的珠帘此时生生空出了一大片,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卧房内的模样。
偷儿如我先前所见那般站在卧房内,只是待我看去时他却是半跪在地上,脖子上却抵着一把长剑。
狼狈至极。
不过更惹我在意的却是那柄长剑。那剑浑身都是雪白色,犹如冰雪铸成,便是我离得远些都能感觉到它身上的寒气与戾气。
这件上的戾气浓烈到一般的小鬼撞上了只怕要软了腿的。更让我惊讶地是,煞气重到这般程度的这把剑竟然握在区区一个凡人手中。
而这个凡人正是我那夜见到的五爷。
许是又被扰了清梦他的脸色极是不好,阴沉地厉害。桃花眸冷冽如冰封,锐利如剑锋,他瞪着那黑衣人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可知上个敢对爷用迷香的人如今在哪?”
饶是沦为阶下囚,那偷儿倒有几分骨气,直视那双冷得戳心的双眸,不惊不惧地答道:“锦毛鼠的美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人奉主人之命,前来请白五爷取府上想见。”
“呵——笑话!”便听五爷冷哼一声,满目讥诮道:“敢对爷用迷药,你那主人算甚么东西?竟还痴心妄想爷去见他,真是天大的笑话!”
“主人早已料到白五爷会这般回绝。”
“哼,自作聪明。”
说罢,眉头一挑,风华无边。
那偷儿却是不卑不亢,不急不慢地靠口道:“不过主人说了,白五爷武艺高强,论单打独斗便是有十个小人亦不是您的对手。所以只能对您用药。但是用药也是有讲究的,于您来说一般的迷药自然没甚么用,武艺再高强的男子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那便是……”
话说到此戛然而止,五爷登时蹙了眉,正待开口询问之时,偷儿却蓦地往前扑去,脖颈儿直接撞在了锋利的剑刃上。
霎时间,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寻死,被他撞了个正着。长剑划破他的脖子,鲜艳的血水喷涌而出,浓郁的血香霎时弥漫进空气中。
五爷冷不丁地吸进了那香气,登时我只觉得他的脸色更是不好了。指尖迅速点了自己几个大穴,他阴沉下脸,“解药拿出来饶你不死!”
“唯有被承 /欢之时。”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偷儿除了面色渐渐变得苍白之外,竟是连语气都不曾变过。他道:“故而,除却被男子/ 采 /花,否则无药可解。”
“找死!!”桃花眸霎时瞪得通红,似乎是气狠了,便连那张白如玉的脸皮都涨红了许多,宛如抹上了胭脂似的,又似印上了一片晚霞。
火光中,只觉得那张脸越发的耐看。
只是我却来不及多看,只因五爷手中的那柄长剑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削去那偷儿的脑袋。而在我的眼中,那偷儿又分明是阳寿未尽。
若是此刻让他斩杀了,那便是乱了阴阳!
我来不及想便要冲过去制止他,然而就在这时,那本该砍下去的剑蓦地停在他脖颈半寸之处,取而代之的是他快如电般的左手,三两下点了那偷儿的睡穴。
见那偷儿昏睡之后,他才仿佛放松下来。这一刻我才陡然发现他的喘息声似乎变得明显一些。
“呼、呼——”
鬓角处更是滑下一抹汗珠。
我看得一愣,同时颇为不解。这深秋的晚上,这人怎的热成这样?
然而,不等我想明白,但听一声低喝,一柄长剑便出现在我的面前,寒气扑面而来,撩上我的面庞。
“竟还有个漏网之鱼!”
我一惊,忙不迭地抬起头来,却见五爷已经站在珠帘下。
四目相视。
我只看到他双颊绯红如吃进了胭脂,黑白分明的桃花眸中此时却似蒙着一层雾气,雾气下似流淌着粼粼水波。
眼睁睁看着他的眸子瞪大,先前见时没有血色的唇不知怎的亦是染上了胭脂色。此时双唇微微开合,失神地唤道:“……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