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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不祥(上) ...

  •   一缕阳光在对面的玻璃上反光,然后射进淡色的窗帘,刺痛了他的眼。

      宁渐躺在床上,被那道刺眼的光芒弄醒了。眼睛微眯着,适应着突然闯入的强光。瞥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是七点了。

      因为没有赖床的习惯,所以尽管现在是假期,也还是醒了就起床,这是他一直保持的好习惯。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温暖的味道,外面的树叶绿得发亮,如同波浪般远远翻滚。

      今天外面的阳光,似乎强得有些异样,好像要把所有光芒释放。

      窗台上的一本日历被风吹起了一页,于是不经意间看到——

      已经是,八月了呢。

      又一个夏天来了

      宁渐感叹着日子逝去得迅速,竟然没有意识到夏天的到来。

      印象中的夏天,总是会有连绵不断的蝉叫的,可是今年的蝉似乎还没苏醒,让整个夏天浮动着一层打不破的沉闷。

      今天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宁渐有预感。

      于是微笑着,等待所谓的意外。

      [那年的意外……也发生在夏天呢。]

      吃过早饭,他穿上运动服出去跑步。

      因为地段比较繁华,所以即使现在还早,路上的人也还是挺多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宁渐看着周围,想换个地方跑。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他就发现了一个十分异常的地方——右前方的一大片树荫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少女独自坐在道边阴影下的长凳上,附近的行人竟没有一个人经过这。

      他本来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而此时却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放弃了原本的路线,跑到了树荫下。

      墨黑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

      是她!叶喑!

      宁渐如触电般,瞬间定格。

      他记得她,他们曾在两年前同校。

      初中快毕业时,叶渐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第一次见到她,她主持那次升旗仪式。

      说话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满眼神采飞扬,犹如刚破茧想要振翅的蝴蝶,幼小柔嫩却以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光芒。

      阳光强烈地洒下,那时宁渐看着她,一阵目眩,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只剩一片耀眼。

      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从别人口中知道,她叫叶喑,是小他两年的学妹。

      所谓那年夏天的意外,其实不过是惊鸿一瞥。

      只此一眼,便让他动了心,两年来固执地喜欢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的人。

      宁渐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心开始狂跳,生怕一触碰就变成虚无。

      风吹动宁渐的衣袂,吹动叶喑的发丝。

      树叶在头顶猎猎作响,阳光斑斑驳驳地射到地面上。

      一时间一切归于静谧,听不见喧嚣,看不见纷扰。

      有一种喜悦轻轻撞击心田,一直回荡到心底。

      直到心情平静了下来,渐渐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宁渐才发现眼前的少女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看地,手指无心地缠绕玩弄着一根草。头轻轻歪着,被蒙上一层阴影的大眼无神空洞,似乎看到了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曾经耀眼的少女……不见了!

      宁渐想搭讪而伸出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少女身上散发的绝望诡异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冰冻。

      他的手伸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算了吧……也该结束了,已经物是人非了,不是么。

      宁渐想。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阳光会如此强烈,因为在缅怀曾经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少女;为什么蝉不鸣叫,这片树阴无人涉及,因为那个少女身上有那样压抑的绝望。

      又看了她半天,犹豫了几次,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哀悼自己还未发芽就被扼杀的爱情,然后悄然转身走了出去。

      继续沿着没有跑完的路线跑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太阳的位置又高了一些。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再帮她找回从前,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愿望很强烈。

      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嘲笑自己,都已经过去了,还想它做什么?空想么?

      回到家,发现今天特别疲倦。

      是太阳太烈的缘故么?

      窗台上,一盆仙人球刚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稚嫩而骄傲地在阳光下绽放。

      那是他最喜欢的仙人球。

      在无声中开始,在无声中消逝。

      就这么结束吧。

      自从那天的偶遇之后,无论是在梦里还是脑海中都不见了叶喑的身影,仿佛她从没出现在宁渐的生活中过。

      宁渐的生活开始正常运转,除了被刻意遗忘的某个人。

      刻意遗忘一个人……就像打了麻醉做手术,明知道身上的血肉被生生剜掉,却没有痛觉,但又能迟钝地感觉到,难受的感觉压得人喘不上气,濒临疯狂。仔细去感觉……却又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怕而残忍的一件事。

      啊,当然,如果不打麻醉会痛得更惨烈。

      在连他自己都以为要忘了过去的时候,心开始变得空荡荡的,似乎少了些什么。

      原来这两年,早已习惯思念这段可笑的单恋。心里突然空出了一个地方,让他觉得,很孤独。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很用心的呵护心里的某个地界,拒绝去改变,拒绝任何事物的侵扰与介入,用谦逊的微笑彬彬有礼的与别人拉开距离。

      因为他知道,在心里放太多东西……是会把那片耀眼侵蚀掉的。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不愿意啊不愿意……不愿意忘掉,所以才会那么任性地拒绝一切外界的事物,只是小心翼翼的守护那一眼在脑海中印下的映像。

      他深知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东西,不知不觉就会丢一点。然后时光以静默的姿态划过指尖,流淌满地,记忆中丢失的“一点”就变成一大片,直至完全被吞噬。

      没有照片,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段记忆,也没有任何可以提醒自己记起来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的话……

      一旦忘了,就永远忘了。

      其实,他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完完全全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唯一所剩的又被抽空,寂寞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这让他起了一个念头:与别人合租这个房子。

      因为父母经常出差,不怎么管宁渐,宁渐便索性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住,每个月靠父母给的生活费,在这里住得倒也逍遥自在。两室一厅,楼下是公园,采光也很好,如果寻求合租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

      下了决定,于是在小区附近贴了些广告。

      [如果这样……就可以好过些了吧……]忍住不去想那一片耀眼,他扯了扯嘴角,低下头,闭上眼。

      几天后。

      “叮咚。”宁渐正在家伺弄植物,门铃响了。平时来找他的人不多,应该是来合租的人吧。

      “请问是宁渐么?我是来合租这个房子的。”

      印证了宁渐心里的猜测,但他却愣了。这声音是……女的!宁渐瞬间石化。

      宁渐动作僵硬地打开门。

      纤瘦的身子,黑色的箱子,没有多余的动作语言,来访者静静地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宁渐的瞬间,眼中有错愕的神色闪过,显然没想到“宁渐”是男生。

      本来这个名字就比较中性,加之宁渐写广告的时候又没交代清楚,误会也是很有可能的。

      宁渐看向她,又是一惊。

      ……站在门口的,是叶喑。

      怎么会……这么巧。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宁渐把她请到屋里,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你一开始是误会了我的性别,但现在……你还要合租么?”

      “你介意么?”叶喑淡淡开口。

      “……诶?”宁渐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无所谓。……有个容身之处就很好了。”最后一句话轻如叹息,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那好吧。”之后宁渐带着叶喑把这间房子看了个遍,然后告诉她,那个乳绿色门的屋子是她的,那个淡黄色门的屋子是宁渐的。

      “还有什么问题么?”宁渐问叶喑。

      “嗯,有。我不会做饭,所以你做饭。你还在上学吧?家务就交给我好了。就这些。”

      “你……不上学了么?”宁渐惊愕。

      “不上了。没有学校收我。”叶喑无所谓地笑了笑。

      “哦……抱歉。”看着叶喑的这个笑,宁渐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那午饭呢?我中午不回家吃饭。”

      “我吃泡面就行。”

      “……”沉默了一下,宁渐觉得自己学校离家比较近,时间应该够用,于是开口到:“午饭我回家给你做吧。”

      “随便你。我以前就是这么吃的。”叶喑有些诧异宁渐说的话,过分的热情让她有些不适应,于是不冷不热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一阵沉默。

      叶喑闷闷地开口:“不要靠近我。因为我是不祥的。”然后提着行李,推开了乳绿色的门。

      宁渐静静地看着她转身走开,那背影在他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孤独得悲哀。

      蓦地,心不再空荡荡,仿佛一下子便满满的暖暖的。就在又看到叶喑的那一刻。

      直到那扇门关上,宁渐还在看着。

      竟似瞧得出了神。

      既然来了……便不如,给那个自己做了多年的梦,编出一个结局好了。

      叶喑进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打量着四周。窗帘、床单和地板是棕色,灯是暖黄色的,整体看上去让人觉得有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叶喑一屁股坐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到了宁渐。

      其实对宁渐是有印象的。

      那天叶喑坐在那里,其实是因为又一次被房东扫地出门,无处可去。

      没多大感觉,这种三天两头的事已经让她麻木了。那么多人的白眼和厌恶充斥在她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喘息不得。不知道出生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于是只是漫无目的地、苟且地活着。至于一呼一吸之间到底用去了她的多少生命……全然不在意。

      没有父母、朋友或者亲戚什么的,于是只靠打工养活自己。

      在她又一次落魄的时候,宁渐站在了她的眼前。

      一开始是没注意到宁渐,别人在她面前驻足多长时间,跟她都全无干系,她甚至连看也不会看一眼,并很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可偏偏那人对她伸出了手。

      她的心里升腾出隐隐的期盼。

      已经孤独了这么长时间,这样的示好,对她来说与奢望无异。尽管是这样,却还是有种抑制不住的希望和激动。

      可是那人却缩回了手,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点希望彻底破灭,失落的感觉顿时铺天盖地而来。

      算了,即使他的手伸过来,你也不会握上的,是吧。

      她安慰着自己。

      因为自己……早已没有资格了。

      母亲生产时大出血而死,父亲出车祸,男朋友在河边失足淹死。

      ……她是不祥的。

      凡与其亲近之人,都因意外而亡。

      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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