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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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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题记
“滴答,滴答,滴答……”病房的白色背景中,吊瓶中透明的药液顺着导管流淌,在中间的玻璃瓶中缓缓滴下,而后顺着弯曲柔软的导管流入少年的血管中。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着些什么。画着画着,似是觉得倦了,放下手小寐。闭上眼的前一瞬间,眼底隐约透出一抹绝望和叹息。
“滴答,滴答,滴答……”一滴滴液体缓缓坠落,发出轻微不可闻的声音,恍若是谁的生命正随着这液体一点点流尽。
床头上的卡片清晰而残忍的写着:
初攸,白血病。
半晌,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喃喃道:“好无聊啊……”难道剩下的生命,只能躺在这里等待死神么?
他呆呆地坐着。忽然他拔掉针头,跳下床,跑出了病房。
只是忽然很想……再好好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他看了、才看了十七年的世界。
偷偷跑出医院,不顾周围的人看见他身穿病号服时的惊异眼神,初攸到处乱走。车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对四周的路和建筑都熟悉得了如指掌,闭上眼都不会走错路。这种感觉让他感动地想哭。
是和医院完全不同的感觉。是和死亡完全不同的生命力。
任凭双脚带着自己去往任何方向,初攸像从未见过一样认真的打量着这个世界,任何事物都不放过。
途中看见一个小孩子天真地笑很有礼貌地跟他说姐姐好。很巧合的遇见以前的同学错身而过而没有看见他。看见有对情侣闹别扭男生好脾气地哄着女生女生生气地不理睬却在背过身的瞬间偷偷笑了出来。还看见有很多人在遛狗想起养狗是他从小到大父母都没有允许的愿望。很多地方又筑了新楼。人们看着他的病号服瞟两眼便移开视线。
他完全没有目的地走着,周围是陌生的景物,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大概是生命最后一次任性了吧。所以又何必顾及后果。
中午太阳变得格外毒。初攸走累了,停下来休息。
向周围望望,是个公园,旁边有个仿的小许愿池。初攸摸摸兜,没有硬币。
那还真是……可惜啊。
初攸遗憾地笑笑,靠着许愿池坐下,
许愿池中的喷泉水源源不断地向上涌着,折射着阳光,柔软而耀眼。
他仰头,看着眩目的太阳,忍不住伸手试图触碰。阳光在指尖跳跃,淡淡暖暖。初攸笑了笑,一颗大大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随后无穷无尽的哀恸汹涌而至,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却不断有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悲鸣从指缝间泄露出来,他终
于崩溃一般地把头埋在胳膊里大哭。
其实是如此的爱着这个世界。
其实是那么舍不得每一寸空气。
其实真的是——不想死啊。
十七岁的少年蜷缩在许愿池的阴影下,为急速流逝的生命哭泣。
远处树丛的掩映下有一个黑猫在注视着少年。是占落。
多么强烈的生的愿望……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占落赞叹。
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黑猫的眼里有隐秘的笑意。而后转身悄然没入树丛间,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初攸停止了哭泣,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先前的姿势。
太阳落山前,他颓然的顺原路返回医院。上了楼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记不得哪一间是他的病房了。
他也不恼,神情如死水般平静,耐心地从走廊第一间病房试起,进错了就淡然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走出去。
再次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屋子里是死一般宁静。夕阳的余晖散布在空气中,淡漠而暧昧。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床头上的卡片只写了女孩的姓名“陆千水”,病症一栏空着。初攸看着她,莫名的觉得,女孩像是——已经死了。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恐惧终于打碎了脸上绝望的平静。他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呼吸——手指被呼出的气息弄得温温热热的。还活着。
陡然如同心上的一颗石头落了地,他很开心地笑了。仔细看了看女孩,他发现她长得非常的……好看。黑发散落在苍白的脸旁边,黑白鲜明的对比让她的美直逼人心底。
初攸轻轻把门关上,然后发现自己的病房就在隔壁。
随后的几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偷偷的跑去隔壁,看着女孩。听医生们的谈话,女孩身上没有任何病症,但只是一直沉睡,怎么也醒不来,这种奇怪的状况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一直沉睡不醒……哈,就像被老巫婆诅咒的睡美人。”初攸坐在陆千水旁边,想着想着自己笑了出来。他用眼神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着了魔一般移不开视线。忽然有一个念头闯入他的脑海——或许、或许睡美人的故事是真的,恰巧真的在等待王子——他像中了蛊一样,不自觉地慢慢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然后紧张地看着她。
——陆千水依然沉睡。什么都没有发生。
初攸用手指触了触自己的唇,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在心里大骂自己白痴,慌慌张张的跑回自己的床上躺下,闭着眼一动不动装死尸。
半晌,他忽然傻笑了一下。
这天晚上,初攸正坐在床上发呆。刚吃过饭,胃又和平常一样胀得厉害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难受,活得太谨慎,仿佛连身体都变成了玻璃的。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他现在感到……非常的幸福。即使只是看着女孩,都会感到有股细细的暖流从心脏溢出,流注到四肢百骸中。她就像上天赐予他的礼物,用他本应多的
几十年的寿命换来的。
剩下的日子无论还剩多少,就这么过下去也很好。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是么?你的愿望,就仅限于此了么?”初攸身边忽然出现一个黑衣女子,“许个愿望吧……一切愿望都可以。”她轻声说,声音充满了诱惑。
陷入爱情的人啊……怎么可能这样就满足了呢。
初攸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的许愿池,有一瞬间以为她是藏在许愿池里的精灵。黑衣女子便是占落。夜色正浓,与占落身上的神秘气息相得益彰,不需要问她是从何而来,她自有种让人相信奇幻事件的力量。
“愿望么……”初攸出神地低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我想让她,让隔壁病房的陆千水醒过来。”
占落笑了笑,“交换吧,用你一个月之后的生命交换,也就是说你只能再活一个月了。如何?”
初攸犹豫了一下,眼前闪过陆千水的容貌,他握了握拳,答应了这个交易。
“这一个月到你死去的时候,你的身体都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但她醒来之后会如何,只能靠你自己把握了。”占落笑得意味深长。初攸如同被洞察了什么秘密,一时间讷讷的,脸红了红。
直到占落离开了好长时间,初攸才如梦初醒,连忙想要去看陆千水醒了没。走到她的门口他猛地顿住,忐忑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退了回来。想了想,又向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推开门,进入她的房间。
陆千水安静地睡着,连时间也仿佛停滞在她的沉眠中。
——没醒啊。
初攸呆呆地站着,有些失望,又好像还有些莫名的庆幸。一时间心里乱乱的,理不清也不想理清头绪,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庆幸的感觉渐渐消失,而失落感却越来越浓烈。
刚才大概是那黑衣女子和自己开的玩笑吧。算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不该有那么多的奢望的。
半晌,他沮丧地想。
慢慢走到陆千水旁边,像往常一样专注的看着她。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陆千水毫无预兆地睁开眼。初攸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掉入她沉静如潭水的眼神中。
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千水有些迷惑的眨了眨眼,还没等开口,初攸先慌乱地解释:“那,那个,我是你隔壁的,不小心进错了病房,不好意思啊!”陆千水笑着点点头,不去问为什么进错房间还会走到她的床前。看了看四周,她问:“这里是医院?”
初攸点头,“我听医生说你没有任何病症却一直沉睡不醒。”
“啊……这样啊。我梦见我死了,所以才一直没醒来吧。”大概是像催眠一类的原理吧,只不过她是把自己催眠了。
初攸睁大眼,觉得匪夷所思,“那你又为什么醒过来了呢?”
“后来我梦见我坠入了轮回。”然后重生后醒来的第一眼,看见了你。
“哦……”初攸觉得很神奇。
“那个,这么晚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末了,犹犹豫豫,他小心地问:“明天我还可以来么?”
“嗯。”陆千水微笑。
“我叫初攸。那,晚安!”初攸故作平静地走回去,躺到床上,然后猛地开始大笑,像
精神错乱了一样。半天笑累了,睡着了,唇角还上弯着。
占落忽然想起莫莫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其实轮回未必只有一种方式。”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千水。
两个月没活动,让陆千水有些肌肉萎缩的状况,胳膊和腿稍微摁摁就觉得疼。她每天在医院做复健运动,练习抬腿、上下楼梯。
初攸就借此机会厚着脸皮陪陆千水复健。
他每天都送给她一束鲜花,杂七杂八的花,很多都叫不出名字。没有被很好地搭配,但每一朵都很漂亮,足见挑花人的用心。陆千水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买的,只是每天都收着。
这天,陆千水早上醒来,照例看见床头放着一束花,拿起花,她不自觉地微笑了。
她在花束里发现了一朵蓝色的矢车菊,娇嫩的细细的花瓣上还沾染着露水。这个时节矢车菊应该还没开放,不知道洛怀是从哪弄来的。
她忽然想起矢车菊的花语——遇见。
据说某些地方的少女,喜欢把摘下来的矢车菊压平后放进内衣里,经过一个小时,如果花瓣依然保持平坦、宽阔,那就表示将遇见自己未来的另一半。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小心地把矢车菊的茎折下去,放到胸口,轻轻拍了拍。然后她走出病房,想透透气。还没走两步,却被人抓住了手。她惊诧地回头,发现是初攸。
初攸一脸孩子气地笑着,神秘兮兮地对陆千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便拉着她跑出了医院。
“看!”七拐八拐地穿过很多地方后,初攸指着一个花园说道。
陆千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片被花围绕的世界——有牡丹花里为尊,国色天香,有梨花如雪料峭,丁香芬芳绵延十里,芍药绽开斗春华。最令人震撼的是,有无数樱花花瓣随风飘落,兼有各色蝴蝶翩飞!一切就像在幻象之中,蝴蝶和樱花带着一身决绝飞舞,恍若在用生命燃烧!
“天啊……”陆千水不禁发出低呼。她何曾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
“漂亮吧?”初攸问道,表情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
“嗯,太美丽了。”——每天一束鲜花,就是从这里摘的吧?“你怎么发现这个花园的?”陆千水问。
“啊……这个,我有一天在外面乱走,就发现了这里!”初攸开始信口胡诌。
“哦……”陆千水也不在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怎么样,那个花园她还满意?”占落忽然出现在初攸的病房,问道。
“嗯,她很喜欢。”初攸坐在床上,有些出神,笑得有些痴。“谢谢你。”
“没事,我取走你的性命,这场交易我再加些筹码也是应该的。”占落看初攸神游得厉害,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房间很安静。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柳絮,缓缓地漂浮,仿佛可以从此窥见时间几欲停滞。
从她睁开眼醒过来,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个月了。他一直想送她一个礼物,让她开心。多亏有占落,造出那样一个花园盛宴——也只有那番景象,才配得上他心爱的女孩。
陆千水回到病房,还沉浸在花与蝴蝶的狂舞之中。
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衣服里把那朵矢车菊拿了出来。
——花朵已经被压得凌乱不堪。
她却微微笑了。
她命中注定的人患了白血病,又怎么可能陪伴她一生呢?
不需要一生,一瞬足以抵过百年。
她忽然觉得,她在梦中坠入轮回,只是为了遇见他。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天的晚上,占落来到初攸面前,完成最后的交易。她一如初攸第一次见她时的神秘,初攸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死神苍白的微笑。
“你后悔么?如果不做这个交易,也许医学再发达些,你还可以活更久。”占落问道。
“不……怎么会后悔呢?”初攸轻笑,“能遇见她,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我很感激。”
占落也笑了,她想起了安遥。爱人都是如此,虽九死其尤未悔。
靠近初攸,她收割了他的生命。
初攸的死令陆千水猝不及防。
她没有哭泣,没去打听,也没去参加他的葬礼,只是安静地出了院。
路上有竹子开了花,浅黄色的,布满了竹子。它一生只开一次花,花谢了,竹子便枯萎死亡了。它用尽了力气,决烈地绽放出一生一次的美丽。
阳光猛烈地照耀,空气中翻滚着燥热的温度,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茫然地站在车站旁,忽然有些眩晕。
一年后的夏天,陆千水在家开着空调,一边吃冰激凌一边上网。
她看见一段话:
“最后你微笑着
献出捧在手心的礼物
是如此的美丽
我再也无法忍住热泪盈眶
那一天我们一定都感觉到爱情”
冰激凌自顾自地化了,她却没有感觉。只是忽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