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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五.不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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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叶喑,晚饭好了。”宁渐敲了敲门,把叶喑叫了出来。
“哦。”语气还是闷闷的,但也许是听见开饭了的原因,她现在的心情看起来要比刚才好了一些。
桌子上是鱼、豆腐和蛋炒饭。
于是叶喑毫无防备地坐下,丝毫也没感觉到对面的人眼里有点阴谋的意味。
筷子伸向鱼,又伸回叶喑的嘴里——
桌子上有一杯水,叶喑劈手拿过来就灌到嘴里,然后不可置信地问叶渐:“你放了什么?!”
“呃……我不小心把芥末搞多了而已……”宁渐努力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十分抱歉,然后体贴地问:“要不我再给你做一盘吧,我忘了不只有我一个人住。我喜欢吃芥末。”
再一次不可置信地瞪向宁渐,眼睛睁得大大的,有几分可爱的样子。却随即,她敛了表情,终于丝毫不见刚刚的神态。
恢复了宁渐刚见到她的样子,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不少。
“不麻烦你了,我出去买点东西吃就好了。”说着,竟是不再回头看一眼,利索地穿上外套出去了。
于是宁渐的笑僵在嘴角,却也隐不回去。
他真的不是有意想变成现在这种场面的!他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恶作剧打破叶喑脸上的漠然。叶喑的一双眼珠澄澈淡然,波澜不惊。脸上空洞的神情……看起来和死人差不了几分。
那种神情,看得他心惊肉跳,看得他心如刀绞。
曾经那个那样骄傲、阳光而耀眼的叶喑……怎么会变成这样。
宁渐只知道她不喜欢与任何人接触,对于其他一切外界事物和不小心展露在脸上的表情都有种无措和逃避,可他不知道只是一个恶作剧而已,都会让她拒之千里。
他微微垂下了头,几缕头发挡在眼前,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半晌,他默默坐在椅子上,看像对面的饭桌,只有他一个人。
就仿佛谁都不曾来过。
掺了芥末的鱼,辛辣在他口腔中如空气般撞开,竟呛到了早就习惯这种东西的他。
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塞到嘴里,便收拾了下去。
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夜风吹透了衣服,却也渐渐将她紧绷的身体吹得松弛下来。
微弱的灯光将叶喑的的影子逐渐拉长,然后是两个影子斜着在对面交织重叠,接着缩短,最后又一次拉长。
宁渐……
她默念。
不过是因为他对你伸了一次手,你便心软了么?
她问自己。
你不配!你早已经没有了资格!
她对自己说。
你是不祥的!是灾难!你不应该靠近任何一个人!
她仰头,逼迫自己对自己说出那些曾经别人对他说过的话。
她是在懊悔刚才的反应。
就在她表情变得生动的起来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宁渐眼中掩着的欣喜。可她不想,也不会有任何人有瓜葛。
永远都不会。
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不祥的,难道证据还不够么。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所以,她才是真的,被这个世界遗弃了。
叶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缓缓地挪着步子。
谁知道,刚刚还好好的天竟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雨哗哗地坠落,浇得叶喑全身都湿湿的。那酣畅淋漓的触感让叶喑有瞬间的迷恋。
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么嚣张任性,肆意地挥霍青春。
那张狂,早已遗失。
所以她终究还是清醒了过来,走了回去。雨点一颗颗砸下来,昏暗的环境中,她看见附近的建筑上都稀落地被蒙上了一层朦胧——那是雨被溅起的碎雾。
空气中一直弥漫的腐朽的气息被冲得淡了些,一种无比真实的感觉剧烈的冲击着她。
抬头,今天新搬入的那栋楼那个房间,窗口的灯亮着。
淡淡的暖色,在风雨中看不真切。
却一直、执著着、不灭。
“我回来了。”叶喑推开门,看见还未来得及收回脸上的落寞的宁渐,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刚刚……抱歉,是我太无理取闹了。”
“没事。”宁渐朝她笑了一下,意示她别太在意。
“……嗯。我回屋了。”叶喑走到屋子里,关上门,才突然悲哀地发现,刚才只顾着收拾心情了,竟然还没吃饭。
半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饿死了……
刚刚那么任性地对人家那么冷,现在也不好意思拜托他再帮自己弄点吃的,自己不会做饭家里还没泡面……
叶喑苦着脸。
十点半。
宁渐的屋子熄灯了。
叶喑寻思了半天,没事干肚子还饿得慌,于是也关上灯,准备睡觉。
外面的雨哗哗地下,漫无边际。
过了一会儿,就在叶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一道强烈的白光划破黑暗,巨大的雷声轰隆一声撕裂了静谧。
叶喑突然被惊醒。
一种强烈的恐惧紧紧慑住她。
她惶恐地努力睁大眼睛,受惊一般看着四周。无边的黑暗似乎无声地咧开嘴,诡异地笑着。窗帘外微微透进了光,灰白惨败。
她瑟缩在被子里。
如同每一个独自度过的雷雨夜。
那种能让人发疯的恐惧,在心底无声地蔓延。
蓦地。
她突然想起,对面屋子里,还住着一个人。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有种逃离这里这里的冲动。
然而,仅仅是这几步之遥,她却没有走下去的勇气,仿佛黑暗中藏匿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她的视野里,是一片残忍的黑白交织的颜色,混沌又清晰。
咬了咬牙,她终于下床,飞快地地跑到宁渐的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宁渐的被窝。
宁渐疑惑地看着这个半夜爬上自己床的不明生物.
叶喑此刻才想到这样做不妥,红了红脸,讪讪地刚想说些什么,一声乍雷又把她吓回去了,像个考拉一样紧紧靠在宁渐身上。
“怕打雷?”宁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嗯。”叶喑乖乖地回答。
因为……爸爸死的时候,就在打雷。
又接连打了几个雷,一声声巨响让叶喑紧紧抱住宁渐,无助得像在深水中快要溺毙。
而抱住的温暖,是唯一的救赎。
叶喑把脸埋在宁渐怀里,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这样做合不合适,很快竟睡着了。
宁渐无奈地笑笑,轻轻伸出手,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回抱住她。
很软很暖……
很舒服很安心……
雷声似乎也没那么响了。
就像无数次在梦里回放的童年。
那是一生的追忆和奢望。
这种感觉……难道又是梦么……
叶喑在睡梦中,怔怔缓缓地想。
然后缩了缩,在宁渐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沉沉地睡去。
宁渐抱着她,有一瞬间,他以为拥有了全世界。
第二天.
因为生物钟的关系,两个人都习惯早起,而起床的时间也都差不多,所以在叶喑醒来时,宁渐睡意已经很浅了,叶喑翻了个身,宁渐便醒了。
叶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看着宁渐,睡眼惺忪。
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她立刻清醒了过来,脸红了红,结结巴巴地说:“昨天……呃,打扰了……”
宁渐笑得很是灿烂:“没事。”
“哦……”叶喑歪了歪脑袋,想了想,把脸上乱七八糟多余的表情收回,一边哀叹自己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昨晚……你难道不怕我占你便宜么?”
“啊,这个啊,我本着‘不是柳下惠也能临时装一下君子’的想法信任你了一回。”破天荒地,她开了个玩笑。其实那时候是慌不择路,来不及想那么多了。那种恐惧……是可以让人发疯的。每一个雷雨夜她都在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徘徊,不知道哪一次、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
穿上鞋,下地,想要回屋换衣服,却被宁渐叫住:“哦对了,这个送给你。”
一盆仙人球,上面开着稚嫩而骄傲的暖黄色小花。
“?”
“当作见面礼。”宁渐笑得那叫一真诚,让叶喑想拒绝都不好意思。
“谢了。”捧起仙人球,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是星期六,叶喑不需要打工。
吃完早饭,叶喑霸占着电视,宁渐在一边复习功课。
遥控器转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叶喑一脸索然,大叹无聊,扔下遥控器回屋了。
盯着那盆仙人球,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离那个叫宁渐的人太近了?
会接受他的东西,会在昨晚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依赖他,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漠然以外的表情……
不可以。
她是不祥的。
她不想靠近任何人。
因为她不想再给任何人带来灾难。
还因为……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曾在她心里占重要位置的人,突然从生命中离去。
她注定孤独。
叶喑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再告诫宁渐一遍,免得他忘记或者压根就当耳旁风忽略了。
走到客厅,宁渐在低头看书。
叶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宁渐。”
“嗯?”宁渐抬头。
“别靠近我,把我当成陌生人对待,昨天的事就都忘了吧。和我接触太多,没什么好处的。昨天是我失礼了,那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啪。”像有什么在心底被掐灭了。叶喑说的这番话,其实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那是在断绝自己的一切后路,避免让自己有任何机会去依赖、去接近别人。
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理会宁渐满眼受伤的表情,叶喑转身要回屋。
“可是……叶喑,我喜欢你。”宁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缥缈得仿佛一触即碎。
叶喑愣了一下,转过身,“我们不是才认识一天么?”
“……不,两年前我见过你,然后喜欢你了两年。”说这话的时候,宁渐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红。
叶喑心下一片哗然。旋即,她敛了心里的震撼和感动,走向宁渐,一脸恶毒地笑:“你知道么,母亲因为生下我大出血而死,父亲车祸而死,男朋友在河边失足淹死……都是因为我!我是不祥的,是灾难!这样的我,你也敢喜欢,勇气可嘉啊。”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说着于她自己无比残忍的话。
看着这样的她,宁渐心里一片惊痛!
“不!那些都只是巧合!你知道么,两年前的我见到你,你那时站在台上,满脸神采飞扬,一片耀眼……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景象。”少年面红耳赤地争辩,说到最后,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噙了一抹笑,眼底一片温柔。
“你……”叶喑看着他,眼中似有叹息的神色,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一片死寂。
过了好长时间后,叶喑听见有开门的声音。
宁渐出门了。
下午快靠两点的时候宁渐也没回来,叶喑没有饭吃,出去买方便面。
经过一个小巷,叶喑看见有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好像有点眼熟。
走近一看,竟然是宁渐满身伤地躺在地上。
“你打架了?”叶喑问。
“是啊!我一个人挑他们那么多人呢!”宁渐还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拳头,却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
宁渐从家里出来,心里的抑郁无处发泄,于是头脑发热地挑衅一群好好在街上走的青年,其实就和找揍差不多,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送你去医院。”叶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我不去。”
叶喑皱眉,“你都这样了还逞英雄不去医院?”
“不是逞英雄……”宁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只是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啊……“反正我不去。”耍赖似的在地上躺着不动,引得路人一阵侧目。
“……你到底想怎么样?”叶喑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你不是说靠近你会有灾难么?”宁渐突然转移话题。
“是啊。”
“那你看我这样……不是比你所谓的‘灾难’来得更快么。”
“……?”
“所以不要管什么‘不祥’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叶喑皱眉,刚要说什么又被打断。
“如果我一直一直这样,会比你所谓的‘灾难’死得更快吧……更何况,那样的事怎么可能总发生,迷信罢了。”
叶喑的眼里有些微动摇,只是一瞬又消失了。
“你喜欢我么?”宁渐问。
“不知道。没有意义的问题我从来不去想。”喜欢与否都不能在一起……那么喜不喜欢,都不重要。
“啊……这样啊……”宁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叶喑这才发现他的伤口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了,心里一惊,“别说这些了,先去医院再说。”说着就要去扶他。
“不。”不让叶喑扶,他的眼里有几分哀哀的神色,“答应我吧……”
“……好。”叶喑口一松,敷衍着答应了下来。宁渐的伤不能再拖了,再拖很可能有危险。
即使是缓兵之计,也让宁渐松了一口气,乖乖地让叶喑扶。
倚在叶喑身上,他忽然笑得像个孩子。
一年后。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叶喑对宁渐说。
“嗯,说吧。”
“从前有一只大灰狼遇到了一只小白兔,于是它想吃掉小白兔,你猜结果怎么了?”叶喑一脸诡异地问宁渐。
“……怎么了?”
“结果小白兔就被大灰狼吃啦!哈哈哈哈哈哈!”
“……”
宁渐看着在一边开怀大笑的叶喑,满眼温柔,也笑了笑。
一年前叶喑本是打算一时敷衍宁渐让他治疗,后来宁渐就跟魔障了似的,一闲着没事干就去打架,打得满身伤也不去治,叶喑无奈,勉强和他认真在一起。
但其实。
一个在黑暗和寒冷中孤独太久的人,爱上唯一一个可以给她温暖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爱情的力量又有着无比奇异而强大的力量,于是现在的她,眼角眉梢都又重新汇聚了太阳的光芒,一嗔一笑都是满满的幸福。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叶喑忽然一脸紧张兮兮地问宁渐。她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这么问宁渐一次,有些神经质地惶恐。
“没有没有,我很好。”宁渐无奈地说。“所以说,什么‘不祥’啊‘灾难’啊,都是假的,别乱想了。”
“嗯!”叶喑安心了些,甜甜一笑,“那我去那屋看电视啦!”
“嗯,去吧。”宁渐冲她笑笑。
叶喑刚把门关上,宁渐忽然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靠着墙慢慢滑下。
一张化验单被撕碎,碎片打着旋儿落入纸篓。
被检者:宁渐
化验结果:胃癌晚期
[宁渐]
前几天我才得知,我得了胃癌。
我仍旧不觉得,你是不祥的。
我一直觉得,每个人的幸福是有限的,而这些日子我太过幸福,于是幸福得惶惶不安。总觉得那些幸福,是透支来的。被我如神祗般小心翼翼地仰望了两年的人呵,就在我身边,对我笑得那么灿烂。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敢相信不敢触碰,生怕那只是幻想,生怕这样的幻想对谪仙一般的你是亵渎。
即使生命即将完结,我也可以说,我很幸福。
不是你的错……我不后悔。
我想,你的母亲,你的父亲,还有你以前的那个男朋友,都不曾后悔吧。他们都是爱你的。他们都曾无比幸福。那样的幸福,是可以面对任何灾难而无畏不悔的。
只是……。
抱歉,不能再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真是欠考虑啊……
占落在暗处看着颓然的宁渐微微叹息。
这样做就以为自己很无私很奉献么?将身陷绝望的人拉起,再亲手将这希望抹杀,再度回到黑暗中去,也许她就真的崩溃了,从此再也不会接近任何人,不再相信任何人。
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么?
待宁渐离开后,占落从纸篓里把化验单捡了出来,重新拼好,在叶喑独处的时候给了她。
叶喑疑惑地看向占落,然后低头,对占落身份的疑惑顷刻间变成了颤抖。
终于……宁渐也要离开她了么?果然她是不祥的么?
果然是……这样……当初怎么会那么任性地答应和他在一起,只因为自己贪恋他的爱、他的温柔。
女孩茫然无措地沉默着,眼神空洞,眼泪不停地流淌。绝望和阴霾一份份漫上脸庞,让她看上去仿佛一碰即碎。
“原来我真的是不祥的……”叶喑开始不住地低喃,濒临疯狂。
“不,你不是。”占落终于开口。
“什么?”叶喑茫然的抬头。
“想让宁渐再活几十年,像正常人一样么?做个交易吧,用你的心脏来换。”占落低声说。
“你……?”叶喑听见宁渐的名字,理智总算被拉回了一些。
“我可以做到的。这个交易,如何?”占落随手把周围的东西悬于空中,拿起的苹果瞬间变了好几个样子。
叶喑怀疑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宁渐生病了,梦见一个女巫一样的人要与她做交易。
她只是呆呆地点头,意识混乱。
占落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无奈,又向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在开玩笑,用你的心脏交换他的生命,你愿意么?”
叶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可以健康地活下去,我什么都愿意。”
只要你不受到一点伤害。
什么都愿意去交换。
占落笑了笑,对叶喑说:“你不是不祥的。正因为你,他才有了多出来的几十年生命,不是么?”
叶喑愣住。
“我要开始了。”
占落让叶喑半躺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小心翼翼地掏出叶喑鲜活的心脏时,看见她临死前眼里最后的微笑,温暖而释然。
占落骗了她。其实她是被下了诅咒的。
凡是从她身上得到了幸福的人,必将殒命。
而她,将永远承受孤独的痛苦。
占落看着悲痛欲绝的宁渐憔悴颓废。
她知道,宁渐和叶喑是不同的。叶喑已经无法再受任何伤害,而岁月却会医好宁渐的伤,终有一天,他会痊愈,重新开始新的生活。